《（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16、第十三回

　　后来，因为水月，也因为确实需要安静的环境调养内伤，琅玡没再固执地要离开。而关于水月的问题，杨戬也知道了答案：却原来是小月狐报仇心切，夺了琅玡的精元才得以修化人身。
　　看看依旧昏迷不醒的水月，再看看神情迷茫的琅玡，杨戬发现事情麻烦了：小狐狸是有意或是无意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千年狼妖已迷失本心。倘若不是水月现在神志全无，那琅玡，不光他的行动，连他的喜怒哀乐都全然掌握在前者手中。
　　皱眉沉吟了片刻，杨戬一边吩咐哮天犬守住房门，一边再次打晕琅玡——按说不应该如此轻易的，只是琅玡此刻并非全然神志清醒，才会这样。然后，就见杨戬额间银芒闪动，天眼随即睁开。对月狐的媚惑操控之术，他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解除，惟有以神力强行抹杀琅玡对水月的一切记忆。
　　片刻，杨戬自认应该可以达到目的，便闭了天眼，起身准备叫哮天犬进来。可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他就觉眼前好似纷纷扬扬的落下一阵花雨，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是……封印？！
　　清源妙道真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尽管只想起了部分往事，可他依旧骄傲地认定，除非是上古大神，就算他的师父玉鼎真人，也不可能在不伤到他本元的情况下封印自己。他肯定会反抗，不惜一切代价。因为他需要力量……需要……需要力量干什么？他头痛地停止思索，静下心神，开始检视那奇异的封印。
　　不多一会儿，杨戬便找到下手的地方，将自身感知沉入元神深处。
　　眼前，又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树、花海。脚下堆积的都是散落的花瓣，令人不忍迈步践踏它们。一名身着红纱的年轻女子原本立在其中最大的花树下，此时见杨戬出现，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纵身飞了过来。
　　“真君大人，”她抢先开了口，“琅玡在你那儿吗？”
　　想起昏迷的琅玡还有人事不知的水月，杨戬不禁苦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女子立刻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他有没有、有没有对真君大人……”
　　猜到女子想问什么，杨戬微微感到奇怪，应道：
　　“没有。”
　　听到这个，女子神情一松，先是笑，而后便哭了起来。见此情形，杨戬想劝又无从劝起，只得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还好没过多久女子就自己平息下来，擦了擦脸上残余的泪水，对着杨戬盈盈一拜，难为情地说道：
　　“对不起，赤莲失态了。”
　　赤莲？……莲？感觉有些熟悉。杨戬微微一笑，问：
　　“那个封印，是你做的吗？”
　　赤莲笑了，有些羞涩。
　　“我哪有那么大力量？”她低声说，“形成封印的，是我、琅玡还有真君大人你自己。”
　　我自己？杨戬迷惑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怎么可能是我自己？
　　“真君大人，你、你小心琅玡。”
　　为什么？杨戬用眼神问。
　　赤莲低下头，把衣角捏在手里揉来揉去，脸羞得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因为、琅玡认为，我、我喜欢真君……大人……所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杨戬不觉失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向远处，淡淡地问：
　　“是琅玡提议要封印我的法力吗？他究竟怎么做到的？我不记得和你们交过手。”
　　赤莲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颤抖地回答：
　　“不是琅玡，是我、是我提议的。”
　　不等杨戬表示疑惑，赤莲接着就问道：
　　“真君大人，你以前快乐吗？”
　　被问的人愣了愣，嘴角边滑过一抹极淡的冷笑。“这和你的行为有什么关系？”
　　赤莲不由地感到有些害怕。她下意识地想靠住某个人，可是，那个人现在却不在她身边。她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角，尽量镇定地说：
　　“我、我换个问题。真君大人，你现在快乐吗？”
　　听到这，杨戬沉默了。半晌，他弯了弯嘴角，说：
　　“哮天犬觉得我现在这样比以前好。”
　　“我也这样觉得！”赤莲激动地如此叫道。
　　杨戬盯着赤莲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自然披散下来的长发。
　　“傻丫头……”不自觉的，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宠溺的味道，“我快不快乐，和我的力量强弱无关。”
　　我知道。赤莲在心里低低的应了一句。但是，最终决定将力量连同记忆一齐封印的，可是你自己。
　　“解开封印吧！”清源妙道真君如此说道，“我现在需要更强的力量。”
　　“……我做不到，真君大人。”赤莲不觉又低下头去，“我和琅玡只是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而已。只要你想要，封印自然就会松动，甚至彻底破除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
　　杨戬话还没说完，眼见的景物就开始变得模糊，然后陷入一片漆黑。过了一阵，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琅玡审视的目光。
　　“你刚才在干嘛？”千年狼妖一脸鄙夷地说，“你不知道那样做之前身边最好有人替你护法么？”
　　看着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杨戬忽然明白了点什么，狡黠地一笑，说：
　　“不是有你吗？”
　　“谁要替你护法！”琅玡立刻退了开去，“我又不是你那只笨狗！”
　　是吗？杨戬暗自好笑。那不知道是谁把我抱到床上来放着的呢？不理会那只笨狼欲盖弥彰的举动，他认真地说了一句：
　　“赤莲很担心你。”
　　琅玡被雷电击中似的跳起来，扭身戒备地盯着清源妙道真君。稍顷，他意识到杨戬并没有因为封印的事而恼火，不由地皱起眉头，张嘴正想说什么，却因为门外响起的对话声而止住——
　　“我听说二郎带回来两个病人，”这是李冰的声音，“需不需要叫医师来？”
　　“不用，主人应付得了。”哮天犬自信地回答。
　　“嗯……那就好……”
　　杨戬听见是义父来了，立刻下床来打开房门。李冰反而被吓了一跳，看清楚是义子，才笑了笑，说：
　　“你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还以为……嗯，你好像还没有介绍，这位是谁呢？”
　　微微愣了一愣，杨戬随即明白义父说的是哮天犬。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只说哮天犬是他以前的属下，没说出这只狗儿的真身。李冰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他一向没兴趣打探什么，也就将这档子事给丢开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短则半月，长的话两、三个月都有可能。”蜀郡太守终于说出来找义子的目的，“二郎，家里，就要托你多费心一些了。”
　　“我会照顾好义母的。”杨戬立刻明白义父没有说出口的话。停了停，他忍不住问：
　　“义父，出什么事了吗？”
　　李冰长长地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刚才收到急报，成都那边……决堤了……”
　　江河决堤是个什么状况，在杨戬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就见识过了。面对那滚滚而来的浪涛，人卑微渺小得宛如狂风中的沙尘。洪水过后，赤地千里，死尸混杂在残垣断壁和泥水当中，只留下他们曾经的恐惧和不甘。而残存的人将不得不在一无所有中挣扎着苟延残喘，熬过去，或者也同样变成尸体。
　　“义父，不如让我……”
　　“不行！”李冰断然拒绝，“蜀郡的太守是我，出了这样的事，我理应前去。还有，我说过，不希望你以法力干涉太多普通人的事情。”
　　“但是，义父……”
　　“关于这个问题，等我从成都回来，我们父子俩可以慢慢讨论。现在，就这样！”
　　说完，李冰定定地看了杨戬一会儿，掉头离开。
　　琅玡这时才走出来，似笑非笑地说：
　　“真是个顽固的老伯。不过、我喜欢。”
　　杨戬立刻扭头瞪着那只千年狼妖，有点恼火地感到自己似乎还不如这个家伙更能理解义父。琅玡故意装作没注意，瞟了一眼屋子里面，笑道：
　　“真君大人，你从哪儿找来那个小东西的？居然是雄性的月狐。某些家伙想拿他来炼药大概都要想疯了。”
　　“他叫水月。被两个修道者追杀……”杨戬尽量不动声色地回答，不想引起琅玡太多的好奇。
　　千年狼妖已不再记得曾经的相识和迷失，嬉笑着说：
　　“然后你就救了他？你还真是……本性难移！”
　　清源妙道真君不由地皱起眉，不悦地问：
　　“你什么意思？”
　　被问的那个斜倚在门框上，邪邪地笑起来。
　　“没什么，真君大人。我只是有点好奇。传说当初连九尾狐都没能迷住你，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有没有可能……”
　　“闭嘴！”杨戬恼恨地打断了琅玡，扭头对哮天犬说了句“好好守着水月，不许让任何人靠近他”，便大踏步走了。
　　琅玡撇了撇嘴，无视身旁怒目而视的哮天犬，自顾变回狼形，趴在屋檐下冰凉的石板地上，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尽管已经这么多年了，他可从没想过要改掉昼伏夜出的习惯，白天？还是睡觉的好啊！
　　离开院子，杨戬决定找义父再说说。然而，李冰的固执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说出“你再坚持就是不认我这个义父了”这样伤人的话来。其他官吏不懂两人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见状都被吓了一跳，一部分人连声安抚他们的太守大人，另外自然有人劝杨戬退让一步。
　　“我只是想帮忙！”杨戬也有点恼了，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我不明白，我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可以用！”
　　相对的，李冰却平静得多，甚至可以说，平静地近乎冷漠。
　　“二郎，如果不能帮他们一世，那就一次都不要帮。”
　　“就算帮他们一世又怎么样？”杨戬不服气地说，心想人一辈子也不过数十年，眨眼间就过去了。
　　“那么他们的后代呢？他们后代的后代呢？”李冰淡淡地问。
　　“那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旁人也许会理解错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已经知道杨戬不同于常人的李冰绝对不会。他摇头叹了口气，示意属下先暂时离开。那些人也明白这父子俩大概有些体己话要说，便纷纷告退。
　　可是，当只剩下李冰和杨戬的时候，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了。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李冰终于慢慢走到义子跟前，认真地看着那张俊毅非凡的面孔，低声说道：
　　“二郎，我们都只是凡人，几十年瞬间即逝。而你不同……”
　　“义父……”
　　“我也只是个自私的父亲而已。”李冰苦笑了一下，抬手理了理义子本来就很整齐的衣衫，“我不想你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投注太多的感情，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天那样的神情……”
　　听到这话，杨戬当时就呆了。一腔怒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绵绵不尽的酸楚。他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头，不想让义父看见自己眼睛里过于充盈的液体。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杨戬瞥见义父从自己身边走开了。下意识的，他抬起手腕，张嘴用力咬了下去。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咬得有多重：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雪白的外袍上，触目惊心的红。好像，以前做过类似的事。他呆呆地想着，慢慢放下手。流血的时候，大概就不会流泪了吧？可是为什么、眼睛里还是不停地涌出水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