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15、第十三回

　　过了几天，李冰忽然想起先前说起带杨戬去看河务，便把义子从公文堆里拖出来，跟自己一起去了江边。
　　当时，一群民夫正在岸上忙碌不休：他们有的拖运来石块，大的如磨盘，小的也超过人的头颅；有的正在砍截树木，将其分成将五六尺长、手臂粗细的木棒；还有些人则将木棒搭成三角锥形，其中空间填以石块，然后以绳索把棍棒牢牢地扎紧。
　　杨戬看了一阵，心里有些迷惑。如果他们想拿它装石块，为何让木棍在两头支出那么多？乍一看活像一堆长刺的石球。
　　“那就是杩槎。用的时候还需用长索把它们串起来。”李冰笑着给义子解释，“二郎，你看过小溪流被堆积的树枝草叶堵塞的情形吧？”
　　见过。刚一点头，杨戬立时明白过来。这些杩槎就好像放大加重的杂草树叶，它们支出的部分不光容易插入河床泥沙当中，也很容易相互纠结，其中填充的石块则迫使它们下沉，最后就能形成简易的拦截堤坝。最重要的是，因为石块之间缝隙很多，一部分河水还可以从中流走，大大减低了杩槎堤坝所承受的水压。
　　人啊，有时候真是不可小看呢！杨戬无意识地撇了撇嘴：反倒是某些位列仙班的家伙退化成了法力的容器。
　　“现在麻烦的是虎头岩。”李冰叹了口气，“一斧一凿的，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而且人手也不够……”
　　杨戬也朝那边望了过去，他知道义父肯定看不到，但他能清楚地看见山上辛苦工作的民夫。无意识地摸了下扇脊，他心中不禁想，若是自己来开山引水，只需要……
　　“二郎！”
　　李冰的声音把杨戬唤回现实。
　　“你啊，就是心肠太好了。”
　　嗯？听到这话，玉鼎真人的这位得意弟子不由一愣，疑惑地看着义父。
　　“是我不好，不该在你面前感慨进展不顺。”蜀郡太守笑着说，“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很快凿穿虎头岩，可是我不希望你这样做。”
　　为什么？杨戬更加迷惑了。
　　“我不希望蜀郡的子民养成凡事都告天求神的习惯。”
　　“……义父……”
　　“二郎，我想，你当初修炼道法的时候，也是自己用功的吧？别人或许能帮你一些，但绝无法代替你自己的努力。天下苍生，并不能因为己身不具神力就懈惰。我确实是很想改变蜀郡的状况，可这并不表示我应当替他们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杨戬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义父的做法和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几乎截然相反，他总是希望能够给自己重视的人最好的，爱她，护着她，不要让她受一丝一毫的苦楚。但是……但是这个“她”，是谁？记忆中仅留下依稀的笑容，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李冰不知道杨戬的思绪早已游离于自己刚刚那些话之外，还以为义子想不通他说的东西，爱怜地笑了笑，说道：
　　“你啊，有时真怀疑你是不是修道修糊涂了。人性淡薄，你对人太好，刚开始他们或许还心存感激，后来就会习以为常，以后你只要稍微不那么好一点，他们就会觉得你凶恶无情。”
　　杨戬强迫自己撇开那些烦恼的东西，低声问道：
　　“照义父这样说，难道每次还要想一想是否应该对她好么？”
　　李冰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向了虎头岩方向。
　　“二郎，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比如说那边，是继续依赖巫卜神道、企求苍天开恩保佑，还是筑堤开山、分流引水灌溉良田，决定权在他们，不在我。即使他们做了错误的选择，你也必须学会接受。你可以劝导，却不可以强加干涉。”
　　“……我不明白。”
　　拍了拍义子宽厚的肩背，李冰又笑了。
　　“没关系。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并不是要你也一定要这样做。”
　　因为是否那样做也属于“我自己的选择”么？杨戬不由地沉默下来。他忽然有种此刻是面对师父玉鼎真人的错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依旧还是个孩子。
　　后来，李冰干脆加入到民夫中间一起干活，让义子回府衙继续处理本该由他自己处理的公务。杨戬苦笑了一下，照做了。说实话，他就算想在这里帮忙也只能帮倒忙——不是他本身做错了什么，而是他的存在会让别人分心。就在刚刚这么短短一刻来钟的时间里，因为光顾着看他而出状况的民夫民妇用一只手都已经数不完了。
　　避开他人视线，杨戬便索性腾云而起。可忽然间，手中的折扇猛地一颤，发出低低的鸣响。杨戬怔了怔，释放出灵识四下搜寻，很快便发现了几个熟悉的气息正相互争斗，其中之一赫然竟是哮天犬。发现这一点，杨戬立刻飞身过去。
　　还没到战斗现场，就听见狗儿固执地叫道：
　　“主人要我把水月带回去，可没说让你们杀掉！”
　　“师兄，不要跟他罗嗦！要是待会儿真君来了……”
　　“我已经来了！”
　　冷冷丢出这句话，杨戬随即按落云头。水月被狗儿护在身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没有受伤，似乎只是单纯昏迷。而哮天犬……瞅着狗儿胸口、手臂上数道半尺多长的血口，杨戬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怒意。青如见清源妙道真君目光含煞，慌忙辩解道：
　　“不是我和师兄！是那边那个狼妖干的！”
　　这时杨戬才注意琅玡也在。看情形，他伤得也不轻，一部分是哮天犬造成的，更多的则是……杨戬瞥了一眼青裂手中的剑，对战况顿时了然于胸：想必是狗儿先找到水月，结果琅玡阻止他。后来，青裂和青如追到想要杀水月，结果就变成了琅玡和哮天犬并肩对付那两个师兄妹。
　　青裂却比青如有脑子多了，哮天犬刚刚说的话让他明白，杨戬的心思和他最初预计的并不相同。他迟疑了一下，收起武器，稽首说道：
　　“既然真君驾临，这两个妖孽就交给真君大人处置了。”
　　言罢，拖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师妹就要离去。一旁的琅玡忽然窜过去拦住他们的去路。
　　“想走，东西留下！”
　　青如神情一变，脱口叫起来：
　　“你不要得寸进尺！师兄不愿伤你性命，你还想怎样？”
　　“闭嘴！”琅玡咆哮似的吼道，“他夺了我的内丹，与杀我何异？”
　　青裂拽住急欲说话的师妹，扭头望向清源妙道真君。在他看来，真君就算不愿杀水月和琅玡，也绝不会和妖孽同一立场。而且以真君的修为，定然不会跟他索要内丹——那可是个好东西啊！在兽类修行者当中他还从未见到如此纯正的本元精华。
　　杨戬一听到琅玡那句话时就知道青裂打的什么注意了。不愧是师兄妹啊！他厌恶地想。真不知道他们师父是怎么教的，居然学着这等妖魔攫取人类元气一般的下作手段。
　　“人留下，东西也留下。”
　　他淡淡地说，手里的折扇轻轻一开一合，连看都不愿那两个人。
　　青裂当时就愣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盯着杨戬，犹豫了许久，突然拉着师妹腾空就走。琅玡一惊，想追，却因为失了内丹，有心而无力。
　　本来不想把你们怎么样的，真是自讨苦吃。杨戬眼中闪过一抹讥诮，折扇瞬间就变成三尖两刃枪。就见他随意一劈，一道银芒便顺着枪刃飞射出去。空中那两人回头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一声惨叫，相继跌落尘埃。而后，杨戬伸手做虚握状，以法力为引，轻而易举地将内丹从青裂那里拿了回来。
　　“那两个家伙应该不如你，”清源妙道真君一边把东西还给琅玡一边说，“怎么连这个都用出来了？”
　　琅玡闻言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那两个杂碎！我即使不用法术也能活撕了他们。”顿了顿，他盯着哮天犬，“还不是因为这只……”
　　险险地收住“笨狗”两个字，千年狼妖深吸了口气，将内丹重新融入体内。他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水月，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许久，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掉头便要离开。
　　“去哪儿？”杨戬出声叫道，“你现在需要找地方好好调养。”
　　“我知道。”
　　琅玡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脚步不停，继续往无人之处走。看着那背影，杨戬微微叹了口气，一闪身便已拦住了对方。不等琅玡有所表示，一道真气已强行注入其体内，当即将其震晕过去。张开手臂扛起琅玡，杨戬心中不禁暗笑，先是小狐狸，然后是狗狗，现在又多一头狼，义父安排给自己住的小院，似乎快变成兽苑了。
　　“主人。”哮天犬忍不住叫了一声。他不喜欢琅玡。这和不喜欢水月不同。他总觉得琅玡看主人的目光含着敌意，他不想让这样的家伙留在主人身边。
　　“回去再让我看看你的伤。”杨戬却错会了狗儿的意思，“先带上水月走。”
　　哮天犬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似乎出问题了，酸酸的好难受。他用力揉了一下，低头抱起水月，紧跟在主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