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同人）天不仁，惟苍生多情》唐砚

14、第十二回

　　这天又到集市之日，各地的人们再次聚集到湔山城中来，出售自己多余的，购买自己所需的。灵他们几个不知多早就动身了，居然在清晨便抵达太守府。灵面对杨戬时还是那副死板板的面孔，但是连辇冰和冬都变得十分安静，事情就不那么正常了。
　　“师父昨天传讯给我，”灵说着说着就垂下头去，“说他今天会给我们见最后一面，然后他就要四处云游去了。”
　　哦？这样啊……怪不得连辇冰都没精神了。杨戬心想。
　　“你们、是想我跟你们一起去？”
　　灵点了点头，闷闷地说：
　　“我想给师父看看我们最近的进步。”
　　最近好像是我在教你们吧？杨戬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少年那点别扭的心思他很明白，拍了拍灵的肩膀，说道：
　　“走吧！也许你们师父已经在那儿等你们了。”
　　正午时分，一行人来到了上次那个地方，吕镞居然真的比他们早来了。他还是那么没形象地坐在树枝上，一只脚掉在半空晃啊晃的，有时还踢到树干上，真不知他在搞什么鬼。
　　杨戬却皱起了眉，身形一晃，在少年们的惊呼声中出现在吕镞身旁。
　　青年剑客没有像他一贯的那样嬉笑着开始胡说八道，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等到杨戬将吕镞横抱下来，灵他们也明白师父出事了。
　　“二、二郎哥哥，师父他、他怎么……”
　　“辇冰！”灵大声喝止了小妹的哭叫，用眼神示意随风带弟弟妹妹离远一些。他看出二郎正在检视师父的情况，容不得旁人这样叫嚷。
　　片刻，杨戬收回灵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这个表情让灵感觉十分不妙，鼓起勇气问道：
　　“二郎大哥，师父……”
　　“他还活着。”
　　周围先是一阵死静，接着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杨戬故意没抬头，他知道灵肯定也一样在哭，可是那小子绝对不会想让自己看到他掉眼泪。
　　不过，吕镞的状况真是很奇怪。简单的说，就好像把一棵茂盛的大树齐根斩断，地面以上这棵树可谓不存在了，但你却不能说这棵树已经死了。或者用修道者形容妖法的那种措辞：吕镞数百年的道行都被强行夺走了，可是根基却丝毫无损，毫不妨碍他日后的修炼。
　　直接问他本人怎么回事好了。这么想着，杨戬缓缓将真力注入吕镞体内，修复那些受了暗伤的地方，并促使其本元再行运转。不多一会儿，这个身体渐渐恢复生机，开始自发地从外界获取灵气。杨戬也就在这时抽回了法力，等着吕镞醒来。
　　将近一柱香的时间过去，青年剑客终于呻吟了一声，慢慢地睁开眼睛。
　　“师父！”
　　六个少年一下子围过来，倒把杨戬和哮天犬挤到了一边。看着他们，杨戬隐约想起自己的师父玉鼎真人来，竟动了“哪天回去玉泉山看看”的念头。
　　“一群小混蛋，哭丧啊！统统给我闭嘴！”
　　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令杨戬心中不觉暗暗发笑。接着他便看到吕镞扶着灵的肩膀站起来，扭头朝自己所在的方向望过来。一瞬间，杨戬愣了：吕镞的目光完全没有焦点，竟然是瞎掉了！
　　“喂，你在那里吧？”一如既往的语调，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杨戬“唔”了一声，走过去抓住吕镞的脉门，一道真气便已送入对方体内。然而，吕镞却猛地一翻手腕，挣脱了出来。
　　“不用。”青年剑客笑着说，“这是我自找的，没死就已经赚到了。”
　　“你遇到了什么？”杨戬问。
　　吕镞搔了搔头，扭头对徒弟说道：
　　“你们几个一边儿去呆着。”
　　听到这话，灵便带着弟弟妹妹走开了。
　　又等了一会儿，青年剑客才望向杨戬，笑着说：
　　“我已经尽量把你想得很厉害了，没想到还是低估你了。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二郎？还是真君大人？”
　　杨戬微微一愣，而后淡然地应了一句：
　　“随你。”
　　吕镞用力抹了抹脸，咧嘴笑了。
　　“说实话，我把你和‘那个名字’联系不起来，你现在和传闻差太多了。”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肯定看出来了。不过那是我自愿的，我欠她一条命，所以也只好这样还她。我不知道她以前是好是坏，也不保证她以后是好是坏，但是，我所知道的她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
　　杨戬本想点点头，接着想起吕镞看不到，便出声说道：
　　“我明白了。”
　　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吕镞东张西望了一下——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便招呼灵他们过来。
　　“你想得怎么样了？”他问灵，“现在愿意跟我一起走了吗？”
　　灵张了张嘴，一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样子。而就在这时，双鱼儿却突然走上前说道：
　　“师父，我愿意跟你走。”
　　“姐姐？”
　　“双鱼儿？！”
　　几个孩子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各人的情绪都不相同。灵看着妹妹的眼神，惊诧中更是多了一分悔恨。双鱼儿注意到这一点，笑了笑，说：
　　“灵哥哥，即使那天你不说那些话，我今天也会真正拜师父为师的。”
　　说完，她低头走到吕镞身边，再不说话了。
　　吕镞偏着头“看”着双鱼儿好一阵，耸耸肩膀，扭头对杨戬笑道：
　　“你说我这算不算‘无心插柳’？”
　　也算吧！杨戬在心里苦笑。他大约能猜出双鱼儿的想法，他认为吕镞也很清楚双鱼儿的想法，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又能说什么呢？
　　最后，吕镞带着双鱼儿走了。
　　居然有点不舍。杨戬自嘲地想。如果每个人离开都心情不好的话，那他以后干脆不要活了。收拾起心情，清源妙道真君招呼哮天犬，掉头也走了。至于灵和随风他们，由得他们自己如何了。

　　吕镞与双鱼儿离开以后又过了几天，日子依旧那么平平常常地过着，稍微让杨戬感到有点哭笑不得的就是义母总喜欢给他买或者做新衣服。这不，今天李夫人又看上一身纯黑银线飞凤绣的衣服，非要义子陪自己去店子里试试。
　　“嗯，说起来，咱们一家人好像从来没有一起出去走走。”李冰装作没看见义子求助的目光，嘴里说，“二郎，你说是不是？”
　　“……是，义父。”
　　杨戬苦笑着应道，心里感叹义父跟义母果然是夫妻啊，这种时候就绝对不会“帮”自己了。
　　很快，三个人便来到街上，哮天犬依旧化作狗儿的样子跟着——所有知道哮天犬可以变成人形的人都已经被杨戬把这段记忆隐藏起来。如今当地居民已不会像最初那样围过来看稀奇了，不过还是会报以“注目礼”。而杨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恢复了部分记忆的缘故，完全无视这些目光，自管和义父母聊着家常。
　　可惜，他们还没走到那家成衣店，就有一名书吏急匆匆跑来找李冰。一听是关于河道的事情，李冰的心思立刻就跳到公事上去了，唯有对妻、子歉意的一笑，跟着属下回了府邸。
　　不知道又出什么问题了？杨戬看着义父的背影想。岷江的麻烦有多一半是由于蜀地的降雨规律造成的，夏季多暴雨，有时候一下就是好几日不停，那河面是眼看着见涨，人间那种脆弱的堤坝根本挡不住。一旦河水漫出河道，那结果就是整个下游平原在数个时辰内全部变成一片水乡泽国！
　　“你们男人啊……”李夫人忽然在一旁叹了口气，“好了，回去吧！”
　　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身边的义母，杨戬有些难为情地说了声“对不起”。李夫人轻轻摇头，伸手顺了顺义子自然披散的头发，爱怜地笑了，说道：
　　“娘当初就是喜欢你义父那种脾性才嫁他的。你想着帮他，那是孝顺，我怎么会怪你？反正那家店子又不会长腿跑了，改天再去也是一样。”
　　就这样，杨戬陪着义母也回去了。然后，他便来到前堂，正好看到李冰神情抑郁地放下一份公文。
　　“义父，发生什么事了？”
　　李冰抬头见是义子，微微一怔，随即又释然了。苦笑一下，他将那公文拿起来丢过去，说道：
　　“记得我前两天说的那个蜀王像消失的事吗？”
　　杨戬点了点头，一目十行地看完手里的书简，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原来在那天之后，各个地方先后重塑蜀王像，可是，无论如何，最多过一晚，神像一定会再次失踪。如果只是这样李冰也不会发愁——他对神道之事从来就不怎么在意——然而，有些地方的巫师道士却说这是现今太守所为劳民伤财，蜀王蚕丛才以此异像来昭示反对之意。
　　“义父，什么事情‘劳民伤财’了？”
　　因为知道神像失踪定是山神土地搞的，所以杨戬只关心这个部分的问题。李冰倒是没注意到这点细节，想了想，不答反问：
　　“二郎，以人之力想要改变天地，是不是很狂妄？”
　　不觉得。杨戬摇了摇头。
　　“是吗？”李冰自嘲地一笑，为自己突然兴起的心虚感到有些尴尬。略一迟疑，他走到院子中间，折下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简略地勾出岷江流经蜀郡的部分。杨戬立刻走过去，看义父点着其中一处解说道：
　　“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树枝顺着河道往下游走——这里分成了两部分，东面的一条细小，西面的一条粗阔。
　　“这里是湔山，沫水为其所阻，大部流入西面外江，少部分才流入内江，结果就是东面水量合适的时候西面一定是水灾连连，西面水量合适的时候东面早已旱地千里。”
　　说到这里，李冰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声说：
　　“我要在这里用人工筑起一道新的分流堤，重分江水内、外比例。然后凿开下面虎头岩那突入江水的整块山石，令更多的江水能流入东面内江河道！这样就能让整个岷江流域都不必再受水、旱之苦！”
　　在湍急的江河中央筑堤，还要凿山引水，饶是杨戬也不禁吃了一惊。这些举动放在神仙身上大概只能称之为“举手之劳”，可是，李冰不过是个凡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这种事……
　　“义父打算如何做呢？”
　　李冰看见杨戬疑虑的神情，呵呵地乐了，说道：
　　“河中筑堤不是你想的那么难。冬季枯水时节岷江水流比现在少很多，到时候以杩槎截江分流就可以在河床上想干嘛干嘛了。”
　　杩槎？那是什么东西？
　　“二郎哪天去看看就知道了。”李冰一说起治河立刻便情绪高涨，乐呵呵地说，“别看它简陋，好用着呢！”
　　嗯，我知道了。不过义父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以至于被说成“劳民伤财”啊？
　　李冰终于注意到义子不满的神情，想起自己至今还没说到重点，不禁尴尬地一笑，说道：
　　“因为东面金马河向来水少，所以河道既浅又窄。如果按我这个构想分流岷江水，就必须先扩展其河道才行。本来已经有三个县开始动工，还有两个县也表示愿意召集民夫，可现在这么一闹……唉……”
　　原来如此。杨戬不自觉微微弯起嘴角，勾出一抹冷冽的笑意。“义父，这个你不必担心，我有办法解决。”
　　李冰听了先是一怔，随后皱起眉头，“二郎，如果你是想用法力逼迫……”
　　“义父，我自有分寸。”
　　见杨戬如此说，李冰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而半个月不到，各个县相继上告即刻加紧开挖河道，让李冰吃惊不已。他问义子到底怎么做的，杨戬却只是笑，不肯说。后来，李冰忙于准备秋冬筑堤的事，也就把这个给丢开了。
　　而在各县心甘情愿开始协助他们太守之前，杨戬却在家中遇到了两位不速之客。当时他正闲来无事在院子里逗哮天犬玩儿——可能是本性如此吧，比起人身，狗儿似乎更喜欢保持原貌跟主人戏耍。
　　两人之中有一个杨戬以前见过，就是那个叫做青如的女道士。她看起来非常生气的样子，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极力控制住自己。她还不会腾云之术，是被另外一个携带着来的。另外这个是个中年男子模样的道士，他本来也是满面怒容，但就在看到杨戬的一瞬间脸色大变，随后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口中说道：
　　“贫道青裂参见真君大人。”
　　青如本来很生气的脸一下子被惊讶所占据。她下意识地伸手指着杨戬，嘴里结结巴巴地说：
　　“师、师兄，他、他真的是……”
　　那中年道士“啪”的一下打落青如指着杨戬的那只手，肃然地说道：
　　“这位乃是封神之战中助武王伐纣的清源妙道真君，不得无礼！”
　　我倒不觉得她有多无礼，反而是你大呼小叫的很讨厌。杨戬冷眼旁观，心里有些厌烦地想。
　　青如吓得慌忙低头站好，就像个拘束的后辈一样。青裂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低头地说：
　　“师父常年不在，我这个师兄又疏于管教，让真君见笑了。”
　　杨戬眉头微挑，冷笑着坐到院中石凳上，招手示意哮天犬过去，也不看跟前这两个家伙，只顾一下一下地抚摸狗儿顺滑的皮毛。
　　既然你喜欢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存在，那就“如你所愿”吧！
　　“你为何而来？”
　　反观青裂，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有什么不对，态度更加恭顺地答道：
　　“禀真君，事情是这样的：青如有两个徒弟，风劫和风焱，真君也是见过的……”
　　风焱的尸体在他死的当天就被青如发现。两个弟子当中，青如原本就比较偏爱年轻的风焱，平时连教训他都舍不得，看到他死得居然如此凄惨，当时就气晕过去了。可惜，现场连一丝妖气都没有留下，令她无从追寻。无奈，她只好让风劫带上风焱的尸身，去山中找自己隐居修炼的师兄，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然而，师兄还没找到，风劫却在一天晚上突然不见了。等她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大弟子时，他已经被吸干精血而死了。
　　“是那只小狐狸！”青如忍不住叫起来，“他……他……居然……”
　　杨戬神色一冷，嗤笑道：
　　“水月不过百年狐妖，连风焱都可以要了他的命，你不会要告诉我他从你眼前逃走了吧？”
　　“真君有所不知。”青裂插嘴说道，“师妹上次见到那只狐妖时，他已经修化人身。贫道枉自揣测，他可能……杀了不止风焱和风劫两个修道之士……”
　　杨戬下意识停止抚摸哮天犬的动作，心中也疑虑起来：水月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是以幻术显露人形的；但是那天见到的水月……
　　“水月现在不在我这里。”想归想，杨戬脸上的表情和语调一丝都没有变，“倘若你说的属实，我会处理的。”
　　“那就多谢真君了。”
　　说罢，青裂便带着青如退出院子，然后才腾空而去。青如半晌没回过神来，许久才忽然叫道：
　　“师兄，就、就这样？他……真君……他不会杀水月的，你没有看过他当时有多宠那只月狐……我觉得，真君他……”
　　“闭嘴！”青裂忍不住大声斥责，“你以为真君大人是你那两个混帐徒弟？想当初九尾白狐被俘当诛，却在刑场之上施展媚惑之术，别说凡间军士，连三山五岳的修道者也多有心生怜惜的。惟有真君秉正心而不为之所动，手诛狐妖。还有，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想真君亲自替你把那只狐狸抓回来、当着你的面杀掉？我求真君承诺的，不过是他不管我们猎杀它这件事而已！”
　　青如愣了半晌，终于“哦”了一声，明白过来。可是，她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九尾狐妖媚无比，‘他’不动心，是‘他’不解风情！真是可惜那么一副俊俏模样了。”
　　杨戬当然不知道青如怎么想自己——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水月的问题。他相信小狐狸，而琅玡的气息也非常纯正，不是那种修习旁门左道的妖魔。但是他有点担心那个似乎被月狐媚力所惑的巨狼会为了帮水月报仇而教后者威力太强的法术。水月还小，他的心智承受不起那种力量带来的震撼。
　　倘若水月真的杀了风劫和风焱之外的人……
　　“哮天犬，去把找水月找回来。”
　　狗儿变回人形，应了声“是”，便领命离开了。
　　手中的折扇一瞬间还原回三尖两刃枪。杨戬缓缓垂下视线，手指轻轻地拂过枪刃。很久没有让它染上血腥了……好像……有、两三百年了？还是、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