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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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辇冰他们这几天也担够了心,现在看到他们的二郎哥哥恢复,一个个都很兴奋。只有灵顾虑杨戬刚刚醒来,早早地便把他那五个弟弟妹妹带走,约好五天后的集市之日再见。本来杨戬还想送送他们,结果被灵和李夫人拦住,只得苦笑一下,乖乖地留下。
哮天犬自然也没走。看着这只望着自己傻笑的狗儿,杨戬不觉心中一暖,迈步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并示意哮天犬过来。
倘若这时有人走进院子,就会见到这么奇异的一幕:一个瘦高个子的男子像只大狗似的半蹲坐在石桌旁,任由那白衣似雪、俊朗非凡的青年轻轻抚摸他乱蓬蓬的长发。
“我离开有一个月了。”杨戬自言自语似的说,“哮天犬,明日你回去跟梅山兄弟说一声,让他们不必担心。”
“他们才不会……”
“他们和你不一样。”
说着杨戬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原本可谓是心血来潮,或者说是一时冲动,出手救了那六个异姓兄弟,压根没想过要和他们扯上关系。谁知道,他们居然说出什么大恩不言谢、委身为仆的话。偏偏他当时又没法硬起心肠拒绝自己刚刚才救活的人,结果就变成后来那种情形了。他独来独往许多年,长久得让他都忘记如何与人相处,所以,尽管已过了将近千年,他和梅山兄弟之间还是十分的生疏。
“你去告诉他们,我确有一点私事要处理,让他们看管好洞府,好生修炼,不可惹是生非,也不可让四邻那些精怪惹是生非。”
“是,主人。”
尽管一肚子不情愿,哮天犬从不会违逆真君的话,最多就是暗暗决定快去快回。
处理了这个小问题之后,杨戬看了看天色,想了想,回屋取了纸笔给义母留了句话,说自己出去散散心,片刻即回。然后,他便腾云而起,往罗家沟去了。
拿回属于自己的武器是件极简单的事:在一定距离内,三尖两刃枪能感应到主人召唤而自行移动。所以,当时在那个庙宇内的人就看到这样惊人的一幕:铁枪忽然变了形状,化作三尖两刃,通体华光灼灼。它轻声鸣响着——任谁都能听出那其中的兴奋之情,而后银光一闪,便没了踪影。
不过,“枪”的外型实在太过醒目,杨戬就将它变做普通长剑模样配在腰间,掉头回湔山了。
傍晚时分,李冰一脸喜色的回到家中,因为他终于得到岷江东岸三个县的报告文书,称太守要求做的工程已经开始。当他看到二郎正精精神神地陪着妻子聊天,不禁呆了一呆,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不是没见过修道者,也不是完全不了解那一群与众不同的人,所以他很清楚修道者的性情都是平淡冷漠的。而他这个义子则截然不同。他很喜欢,他知道妻子也很喜欢,所以那时才留下了二郎。可是自从那天见到杨戬一脸惊惶地闯进卧房、强用法力给妻子疗伤之后,他就后悔了。在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修道者为何要先断七情六欲,并且总是离群索居。
我们都会比你先走一步,甚至像辇冰、双鱼儿这样的孩子也一样。只留下你,独存于天地之间。对凡人来说,失去亲朋好友的痛苦,终有一天会随着自己的死而彻底消失,但是,对于已经不是凡人的你……
趁着那两人还没注意到自己,李冰慌忙擦干眼泪,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一边朝那边走过去一边大声说道:
“二郎,你已经醒了?”
既然痛已经无可避免,那就让这段快乐更多一些吧!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是非常愉快的事,虽然其中一位只能拿果酒代饭。李夫人刚开始还埋怨丈夫给病人喝酒,后来自己尝了尝,发现只是略微有些酒味,这才作罢。后来,李冰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几本下面来的报告,当作一件奇闻逸事讲了出来。
说起来,这蜀郡原不属秦,是个闭塞自立的部落聚合之地。一千四百多年前,这里出了个非常了不起的部落首领蚕丛氏,他整合各部,禁止内斗,立官职、传百艺,建立了蜀地第一个王朝,让蜀人终于摆脱了频繁的部族战争。所以,当他死后,各地都兴建了蜀王庙,以祭祀这位了不起的君主。
但是,就在几天前,湔山相邻四个县的蜀王庙中的神像都不翼而飞了。
听完,李夫人不由惊讶地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天知道。”李冰笑了笑,说,“不过是泥塑木雕,不见了再塑一个就是。以前也出过这事儿,不必在意。”
杨戬却不如义父那般毫不在意。若那位蜀王真有福受千年香火,那应该是确有功德之人。他的神像无故失踪,绝非丢了个普通东西那么简单。有了这个想法,待晚饭过后,杨戬悄悄来到湔山深处,召唤当地山神出来询问。
不问还好,这一问,倒把杨戬给吓了一跳。
原来那蜀王也曾想治理岷江之患,可最终他却不得不放弃。他曾说,岷江一线有两个大祸害,明处的是这江水,暗处的他不能说,说则有违天意。明处的灾祸他自信能够对付,但在那过程中却会惹暗处的灾祸现身,其结果就是两个祸害都没法解决,反而平白葬送许多人命。不过,这蜀王不甘心子民永世受苦,以异法窥探天机,而后留下一副画像便死去了。
“那画像只约略勾出一副男子面孔,唯一不同常理的便是其额间生有天眼。”湔山山神说这话时,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他虽然只是个下阶仙官,某些事情还是知道的,清源妙道真君的神目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既因为其威力,也因为其来源。“不过,蜀人为了纪念他们的王,在塑造神像时却用了那蜀王的模样。如今真君既已降临,小神等自然不敢再留那非神之人在那神位上,所以……”
杨戬抬手止住山神继续罗嗦,示意后者可以走了。山神不由地松了口气,化作一片雾霭消失了。
山神离开后,杨戬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明白,定然是数日前他强用神目给李夫人疗伤时被这些仙官觉察,所以才有了那种事情。且不说山神土地的例行报告,单是他救李夫人、无意中更改了这个凡人的寿数,阎王判官那边肯定也会上报天廷。想着“那两位”可能有的反应,他不禁皱了皱眉,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腰间佩剑。片刻,他又松开了,自嘲地一笑,神情回复平淡,腾空返回李家。
第二天,杨戬一早起来,准备像往常一样陪李冰去府衙处理事务,可等他见到义母一问才知道,天没亮李冰就走了。
“他说他要去看看什么江口,”李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也弄不太清楚。不过,他说二郎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帮他看看最近的公文。他这人,一高兴起来就顾这不顾那了。”
“义父什么事这么高兴?”杨戬疑惑地问。
李夫人笑了笑,答道:
“还不是治理岷江有望了?不过真正要动工,好像要等到天冷水枯之时。很麻烦的东西,我是听不太明白。”
李冰以前虽然跟杨戬提过治水的事儿,不过没说什么具体的东西,所以李夫人这么讲,他也同样不明白。既然义父说了让他帮忙看看公文,那他还是去看看义父到底堆积了多少杂务没有处理吧!可他才刚一转身,就被义母叫住:
“二郎,换身衣服再去。”
这可让杨戬愣住了,他打量了下自己的穿着:也就是当初他落水被义父救起来时那一身吧!虽然衣料是华贵了些,可是式样简单又没有什么繁复的绣纹,除非是特别有眼光的,一般人只会把这套衣装当成普通东西。这应该没有什么不妥当吧?
看着二郎一脸茫然,李夫人抬手轻轻点了点义子额头,笑道:
“傻小子,现在是夏季。你不热,别人看着你还热呢!瞧你一滴都汗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二郎是万年寒冰做的呢!”
听了这话,杨戬不禁尴尬地笑了笑,即刻回房换上义母先前替他做的那件轻绸海牙滚边的素色长袍,拿上已变成长剑的三尖两刃枪才走。途中,他想到一个伪装的法子,一道意念灌注进自己的神兵当中,瞬间就让它变成了一柄折扇。轻轻打开又合上扇子,杨戬微微一笑,抬脚走进了前院。
办公的几案一如前段时间一样被抬到了院子中间,两个年长的书吏在整理分类文书,还有个下级官员正提笔摘录一本公文的重点。他们虽然都看到杨戬进来,不过知道他和太守一样不喜欢虚礼,所以只是眼神示意打了个招呼,便各自继续干各人的事儿。
杨戬走到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一个书吏见状立刻抱着几本文书走过来,说道:
“二郎,这些个事儿比较急,你看……”
“放下吧!我看看。”
书吏松了口气,笑笑放下公文,然后便走开了。这种情形在郡守府早已变成了惯例,各级官员刚开始还有些意见,可见过杨戬处置事务的手段之后,就一个个都老实闭嘴了。
约莫半个时辰,那三个人已处理完自己的事情。他们本来都该给杨戬打声招呼,可是看着那位认真专注的情形,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悄然离开。
与此同时,辇冰和双鱼儿正结伴朝太守府衙而来。小丫头手里抱了个小小的陶罐,而她的姐姐则挎着一只小竹篮,盖着布,不知道放了什么。辇冰每走一阵就会忍不住松开一只手去摸头上的发带,笑得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双鱼儿看着很担心她会摔了手里的东西,于是说道:
“冰儿,你、把罐子放姐姐这里好不?”
“不。”辇冰立刻抱紧小陶罐,“我要亲手给二郎哥哥。”
“放在姐姐这里也一样啊!待会你还是可以亲手给二郎大哥的。”双鱼儿笑着说。
辇冰鼓着腮帮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姐姐的提议。
府衙里的仆役早就见惯了辇冰他们几个,笑着跟她们点了点头便不管了。双鱼儿估摸着这个时间杨戬应该在议事厅,便带着妹妹径直朝那里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那个人爽朗的笑声。
他也会笑出声么?双鱼儿吃惊地停下脚步。什么事会让他高兴成这样?心中这样想,她慌忙捂住正要开口叫“二郎哥哥”的辇冰,做了个眼色,然后拉着妹妹小心翼翼地趴在院门边,探头往里面看去——
树荫下,就见那一袭白衣的俊朗人儿斜倚几案,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拿一柄墨玉色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身旁竹简。他今天没有束发,任其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却有股子说不出的轻松适意。
至于他发笑的原因,则是一个头发乱乱的瘦高个男子。此刻,他正从一堆书简当中站起来,傻傻地笑了笑,弯腰想拾起那散了一地的文书。可是,他突然抽了抽鼻子,停止了这个动作,转身戒备地瞪着院门。而很快他又笑起来,俯身继续收拾被自己不小心弄乱的东西。
双鱼儿知道自己和辇冰已经被看到,只好低着头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杨戬见是她们两个,微微一愣,不经意间就收起刚刚那副姿态,站起身跟两个丫头打了招呼。双鱼儿为自己偷看的行为感到十分难为情,一时说不出话来。而辇冰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戬好一阵,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
“冰儿以后要做画师!”
画师?杨戬打量了一下活泼得过分的辇冰,笑了。
“画画是需要耐心的。”他说。
“冰儿就要当个画师!”辇冰极认真地说,“冰儿想画二郎哥哥!”
“哦,是吗?”杨戬淡淡地笑了笑,“那我等着看冰儿的画了。”
“嗯!”
一旁,双鱼儿不禁有些嫉妒妹妹来:嫉妒她的年幼,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话都敢说。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旁边的一张几案上,揭开蒙在上面的白布,一边从里面端出一只小巧的砂锅一边说:
“这是灵哥哥他们打的野羊,用松茸慢慢炖了一晚。父亲说,这个很养人……”
越说到后面,双鱼儿的声音就越小。她不敢抬头,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把自己看穿了似的。
“对了,二郎哥哥!”辇冰突然叫起来,跳过去从篮子里捧出先前由她自己抱着的小陶罐,“这个是猕猴桃泡的果子酒,师父可喜欢喝了。二郎哥哥也尝尝!”
不忍拒绝小丫头的热情,杨戬便让哮天犬去找个杯子来。至于那份松茸炖羊肉,有义母的先例在那儿,他不敢隐瞒,只能照实拒绝。
惊诧之余,双鱼儿控制不住自己的沮丧失望,觉得无法以平常的态度继续呆下去,匆匆说了声告辞,便逃似的跑掉了。辇冰不知所措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还是追她姐姐去了。
望着两个丫头的背影,杨戬无意识地苦笑了一下。要是灵看到现在这一幕,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想杀人?摇了摇头,他扫了一眼满地的书简,施了个小法术,就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堆好了。可惜不能用法术直接分类,清源妙道真君如此想。
等哮天犬拿酒杯回来,院子里已只剩下杨戬一个人。狗儿感到有些奇怪,却没放在心上,先给主人斟上一杯再说。那酒汁碧绿透亮,看起来就很诱人。杨戬浅浅的抿了一点,感觉入口清香,回味酸甜宜人,颇是投了他的喜好,便将剩余的一口喝掉。哮天犬见主人喜欢,连忙又满上一杯。不过,酒他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旁边那个东西……好香啊!
注意到狗儿的眼神表情,杨戬淡淡一笑,说道:
“放着也是浪费。你要喜欢就吃了吧!”
“谢主人。”
哮天犬高兴地叫了一声,立刻跑去享受他的食物了。杨戬在一旁看着,说道:
“你也修道以千年计了,怎么就没修辟谷?看你那样子……”
“不要。”哮天犬含糊地应了一句,然后吞下嘴里的炖肉,继续说道:
“辟谷就吃不到主人赏的骨头了。”
这算哪门子的理由?杨戬不觉失笑,却也没有坚持什么。片刻,哮天犬就把那一罐炖肉吃了个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唇,望着主人只是傻笑。杨戬明白他还没吃饱,努力抿住嘴角边那抹笑意,示意狗儿自己去找义母解决这个问题。得到主人允诺,哮天犬立刻变回原身,飞快地朝内院跑去。
可是,才一会儿功夫,哮天犬又跑回来了,化作人形,欲言又止。杨戬不明所以地抬了抬眉头,问:
“怎么了?”
哮天犬不自觉地缩了缩肩头,又犹豫了一阵,才低声说:
“主人、主人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狗儿觉得,主人现在这个样子很好。”
杨戬轻轻放下刚刚才拿起的竹简,微微皱起眉头:他虽然也不觉得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可是,随着记忆渐渐回复,他很不喜欢无法自如运转法力的无力感。但是,哮天犬低着头,没看到他阴沉下来的脸色,只顾继续说道:
“狗儿自从跟了主人,主人笑的时候用一只手都能数完。比如刚才,要是以前,主人最多就是盯着狗儿看,什么话都不说,然后用法力把东西归位,绝不会笑……所以、所以狗儿觉得,主人、主人一直一直什么都想不起来更好。”
杨戬听着听着已是呆了。胸口里彷佛什么东西裂开了似的痛,让他无法保持平淡的心境。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就像心有灵犀似的,哮天犬乖乖地把脑袋凑了过来。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头乱发,杨戬忍着心里酸楚的感觉,淡淡地骂道:
“继续这个样子?你想让某些家伙看你主人的笑话吗?我杨戬何时曾因为救个皮肉受伤的凡人就晕倒的?当初替梅山兄弟洗筋易髓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你这只笨狗……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