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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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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义母生死危急,杨戬一心只想立刻赶回湔山,其他的则早已不在他思虑之中,更谈不上注意掩饰行踪。离开的时候花了三天多时间,返回却不过瞬间功夫。此时,湔山一带正下着瓢泼大雨,远远的就看到岷江翻滚着浑浊的波涛咆哮奔腾,天地之间彷佛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水”,所有生灵都躲在自己的容身之处,仓惶地等待这天怒似的暴雨能快些过去。正因为如此,杨戬和哮天犬自天而降的情形才没有被人看见。
在义父母所住的院中按落云头,杨戬立刻奔入正屋卧房,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义母毫无血色的脸庞。
怎么会?不过两三天时间……他甩了甩头,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床前,握住义母的手腕把起脉来。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二郎。”
听到这一声呼唤,杨戬才发觉李冰也在房内。他扭头望向义父,不能相信地问道:
“义母到底怎么了?为何会……?”
李冰长长叹了口气,望着昏迷中的妻子,自言自语似的说:
“是我不好……我该强迫她留在家里……如果她没有去……就不会……”
“这不是大人的错。”
这时,一个声音闯了进来。杨戬扭头一看,不认识,看衣着大概是这附近哪家大娘,手里端了一盆清水,一个稍小些的女子捧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小陶碗跟在后面。进来后,大娘瞄了屋子里三个大男人一眼,说道:
“你们都出去。”
“为什么?”杨戬脱口问道。
大娘横了杨戬一眼,旋即想起他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叹了口气,低声说:
“我要给夫人清洗伤口、换药,不太方便……”
她话还没说完,杨戬已是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在那年轻女子的惊呼声中一把掀开了薄薄的被单。
映入眼帘的是李夫人扭曲变形且严重肿胀的双腿,斑驳的血迹早已染红了被榻。
手一松,被单落下,将那惨烈的情形轻轻掩盖。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不,现在不是思虑起因的时候,现在应该……应该……杨戬抬手按住额头,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烧起来似的。自己应该可以做点什么的,但是要怎么做?忘了,想不起来了,那些救人的法子,那些凡人的丹药医术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手段……
这时,屋里的人惊诧地看到,丝丝银芒自杨戬捂住额头的手指间透出来。当他放开手掌时,那个地方分明多了一只竖眼!他所有的意识彷佛都集中在那里去了,以至于他真正的眼睛看起来却反而空洞无神。就见他再次揭开被单,伸手轻轻放在伤处,一片柔和的白光自他手中慢慢扩散开来,将李夫人整个儿裹住。扭折的腿骨被某种力量强行纠正,溃烂的皮肤和溃烂的肌肉自己破裂、干枯进而脱落,脓血随着这个变化流了个干净,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接着,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愈合。
做完这一切,杨戬额上的天眼随即闭合。他松了口气,站起身对着义父笑了笑,张嘴刚想说“没事了”,就感觉眼前一花,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哮天犬一看不好,立刻冲过去抱住主人。他不懂医术,见主人居然昏迷过去,顿时慌了手脚。反倒是李冰镇定了下来,连声吩咐那个好心帮忙的大娘赶快去找医士来。年轻女子也跟着出去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李冰对着哮天犬说道,“你先抱二郎到他房里吧!”
哮天犬此时早已不知该干什么,听了这话便立即照着做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大娘才领着医士返回。这天气就算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也没多大效果,两个人都已经淋得浑身透湿。医士原以为是李夫人情况恶化,没想到却被拖到旁边的小院。一进屋,就看见李冰焦虑地在床前转来转去。救人如救火,医士脱了雨具,简单的跟太守见了个礼,便走到床前。一见病的是二郎,医士忍不住心中感叹,老天对他们太守太不公道了,夫人才出了事,义子又倒下了。叹了口气,他探手去给杨戬把脉。
不把脉还好,一摸脉,医士眉头越皱越紧。这、这种脉象,这人还能活吗?
医士的表情让哮天犬的心跟着沉了下去。他犹豫了又犹豫,最后鼓起勇气问道:
“主人、主人究竟怎么样?”
医士心中奇怪哮天犬对二郎的称呼,但此刻无心多想,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说话,突然一翻白眼,倒了。接着那个大娘和李冰也慢慢软倒在地。
哮天犬感到是有人施展法术,立刻召出白骨杖,戒备以待。
“他一个凡人怎可能给你主人诊治疗伤啊?你还真是只笨狗。”
随着这句话,吕镞推门而入。哮天犬呆了呆,随即回过神,咧嘴傻笑起来。
“看在他帮我教徒弟的份上,我就帮他一下了。”吕镞大言不惭地说,“那个,哮天犬,你把这些家伙抬出去看好,别让他们进来打扰我。”
“嗯,好。”哮天犬一手一个提起医士和李冰,看看地上还有一个,想了想,把蜀郡太守扛到背上,空出一只手提起大娘,然后出了门去。他把三个人放在走廊屋檐下,回身看吕镞已关上房门,想了想,便抱着白骨杖坐下,专心当他的看门狗了。
屋内,吕镞盯着兀自昏迷不醒的杨戬,不知为何,神情竟是肃穆到了极点。片刻,他像是做出某个重大的决定,走过去将杨戬从床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唤出自己的玉剑,积聚法力于剑上,环绕后者画出一个符阵。
阵中,杨戬身体一颤,一层极淡的白光笼罩他的身体。吕镞脸色一紧,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不一会儿,随着符阵完成,杨戬身上的白光彷佛被强行压回他体内,用肉眼已是看不到了。
这时,吕镞才松了口气,停下来调息了一阵,收起剑,从怀里摸出一颗桃核大小的透明珠子。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还是将珠子放在杨戬胸前,念起咒文。只见那珠子渐渐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幽光,而后略略浮起,缓缓转动起来。随着它的转动,一丝丝鲜艳的“红光”从杨戬身上被抽离出来,再一点点的吸入珠子里面。不多久,原本透明无色的珠子就变成惊心动魄的血红色。而相对的,杨戬的脸色则变得更加苍白!
又等了一会儿,吕镞再念出一段咒语,珠子立刻停止旋转。青年剑客抓住它愣愣地看了半晌,随后将其按在胸口,轻轻用力,竟然就那么将它压进自己身体里面去了!随后,他俯身将杨戬重新放回床上,又消除了地上的痕迹,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打开房门。
“主人!”
哮天犬一跃而起,惊喜地叫起来。但随即他就发现出来的是吕镞。他不禁抽了抽鼻子,迷惑地说:
“奇怪,你身上有主人的气味。”
吕镞一惊,勉强笑了笑,说道:
“我刚刚才给你主人疗伤,难免沾上一些他的气息……”
“不是那样……”哮天犬说着便要凑近了仔细闻,“是主人的味道,我不会弄错……”
吕镞慌忙伸手挡住这只狗儿,望着屋内说道:
“你的主人在里面,不在这里。他强用天目,现在身体可虚得很,你不去守着他,跟我纠缠什么?”
说到主人,哮天犬立刻把那个疑惑丢到脑后,一溜烟地窜进卧房。吕镞抹了把冷汗,没想到把珠子“藏进”身体都没瞒过哮天犬的鼻子,当下不敢停留,施展法术,以最快速度离开了。
杨戬醒来时已过去整整六天。若换成普通人不吃不喝地昏迷这么久,早就极度衰弱而亡了。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慢慢想起是怎么回事,尝试再睁开天眼,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阻断,无法如愿以偿。
“主人~”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视野里立刻出现哮天犬那张惊喜莫名的面孔。
“主人~主人~您醒了。”
一看狗儿皱眉抽鼻子的动作,杨戬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抢先出声呵斥:
“不许哭!”
哮天犬吃了一吓,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于没有流下来。他见主人不高兴,连忙伸手擦掉眼泪,努力做出个笑脸,将脑袋凑了过去。
杨戬一愣,旋即淡淡的笑了笑,抬手拍了拍狗儿,轻轻抚摸了一下后者杂乱的长发,低声问:
“哮天犬,我离开有多久了?”
听到这话,哮天犬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抬起头,兴奋地叫道:
“主人!你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说着杨戬便想坐起来,哮天犬见状立刻上前帮手。这只是个十分普通的动作,却让杨戬感到一阵无力。那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是一种彷佛内里被淘空了似的虚无。他不禁微微皱眉,心里暗自奇怪:除非是法力消耗过度,按理不该出现这种情况。而给义母疗伤怎么也不可能消耗如此巨大。
想了想,毫无头绪,也就索性抛开了,穿好衣服,入定调息起来。而哮天犬则退到门边靠墙坐下,静静地看着主人。
一会儿,李冰来探望义子时,看到的便是杨戬盘膝坐在床上的情形。猜到义子定然已经苏醒,不由心中大喜,就想走上前看看,却被旁边突然窜出的一名瘦高男子伸手拦住。李冰愣了愣,明白这其中可能有什么干碍,便止住了步伐。打量着义子憔悴的面孔,李冰就觉得心痛不已。忽然间,他有些后悔当初因为贪恋那种贴心的感觉而留下二郎。
“那时应该让你带他走……”喃喃的说出这么句话,李冰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哮天犬莫名其妙地搔了搔头,再次坐下,想了想,又站起来,把门从里面闩上,然后才又坐下。
主人,快点醒来吧!狗儿呆呆地想。哮天犬好饿。
离开义子所在的院落,李冰不自觉地就走进了书房。他看着挂在墙上的岷江流域图,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自从他任蜀郡太守以来,他在这条江河上花费的心思比其他任何政务都多,在反复察看河道、借鉴老练河工船夫们经验之后,他相信自己的这个构想绝对可以让蜀郡的百姓过得比现在好上百倍。但是,人、物、财……说得不好听些,这可是一项劳民伤财的庞大工程,而且在它彻底完成之前根本看不到效果。
最重要的是人。只要百姓肯参与,其他问题相对来说比较好解决。
正想得出神,一个衙门上的仆从匆忙跑来找到他,报告说百多里外的虎头村又出事儿了。
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从那天——就是杨戬离开湔山那天——下了过雨之后,还没消停半天,又是接连两天的连绵大雨。湔山一带的山体并非整块大石,多为层岩,植物看起来长得茂盛,但大多根基不深,无法稳固山石。一旦遇上连续降雨,很容易发生滑坡。那天李夫人替丈夫去看另一处受灾的村子,哪知道一大片已经在大雨中松动的土石突然滚落,当场死两人,重伤数人。李夫人便是伤者之一。
叹了口气,李冰让那仆人跟妻子说一句不用等自己回来吃饭,然后便往虎头村去了。
而杨戬这一入定,却又花去了两天多时间。当他再睁开眼睛,很惊讶守在屋内的居然不是哮天犬,而是两个陌生人——一名男子和一个少年。模样是不认识,可两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很熟悉。
少年一看到杨戬醒来,立刻就想扑过去,却被男子伸手逮住衣领拽住。
“笨蛋,你还当你是狐狸身啊!”男子哭笑不得地呵斥道。
杨戬立刻明白过来,惊诧地看着那比女子还娇媚的少年,说:
“你是水月。”
少年连连点头,然后用力把自己从男子手中“解脱”出来,恨恨地和男子对视。男子先是笑,而后不自然地别开头去,脸上已是微微发红。
看到这一幕,杨戬不由心中暗笑,随即又觉得有那么一点担忧:水月虽然是雄狐,可照他现在这样修炼下去,没准儿又是个九尾白狐似的妖精。这个,还真是麻烦呢!还有这个男子,应该就是那天带着水月出现的独眼巨狼了,不过化成人身之后两只眼睛倒是完整的。摇摇头,杨戬从床上下来,有条不紊地穿上软靴,又整了整衣衫,这才开口问道:
“水月,这位是……”
小狐狸眼睛继续瞪着男子,嘴里回答说:
“他是琅玡前辈。”
前辈啊……杨戬微微一笑,难怪感觉和小狐狸不一样。
此刻,琅玡也终于将注意力转回杨戬身上,咧嘴笑了一下,说:
“那只笨狗不吃不喝地守了你八天,今天早上还死都不肯出去呢!”
杨戬听了不禁轻轻摇头,脸上显出无奈又宠溺的微笑。但他的笑容很快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疑虑与杀机。
水月当即就受不了了,一晃便躲到琅玡身后。而琅玡也比水月好不了多少,竭尽全力才克制住没有转身逃跑,然后急急地吼道:
“哮天犬在李夫人那儿,他什么事都没有!”
不可能。杨戬撇了撇嘴,对这种说辞嗤之以鼻。没人比他更了解那只笨狗了,哮天犬绝不会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离开,更不说让两个陌生人守在自己旁边。
就在这时,房门猛地被撞开,一个人影窜了进来,嘴里慌乱地大叫:
“主人!主人!”
亲眼看到狗儿无事,杨戬自然便松了对眼前两人的压制。琅玡还勉强能站住,水月却随即便瘫软在地,动弹不得了。
哮天犬进门一见主人平安,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转身狠狠地瞪着琅玡。
“你这头恶狼,你居然……”
“是你自己太笨,不要怪在别人身上。”琅玡冷笑着打断对方,“天底下哪有把自己饿晕的护卫?”
“我……”
哮天犬张口结舌,脸顿时涨得通红。
一旁,杨戬已经明白过来,不禁连连苦笑,拍了拍狗儿的脑袋,对琅玡说:
“对不住,误会你了。”
被道歉的人却反而露出一副惊奇的表情,半晌才神情别扭的应了一句:
“听你说这句话感觉真是古怪……”
是吗?难道你很熟悉我?杨戬眉头一挑,刚想说什么,外面便响起一阵人声,其中最清晰的就是辇冰的叫声:
“二郎哥哥,二郎哥哥~”
然后,房间里相继多了五个人,立刻变得十分拥挤。灵走到门口发现是这种情形,便停住了。李夫人好不容易追上这群少年少女们,正想说话,一眼看到义子精精神神地站在屋内,不禁喜极而泣。
见义母落泪,杨戬也顾不上理会灵他们,连忙上前安慰。李夫人也是高兴得如此,所以很快便止住眼泪,爱怜地把义子看了又看,心痛地说:
“下次不要这样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时……那时……”
杨戬知道义母难过那个,连忙解说:
“孩儿会昏倒是因为别的原因,不干疗伤的事。”
这边母子俩情深意切,那边灵和琅玡却已经冷眼相对了。后者挑衅的目光尤其让那个好强的少年感到恼火,然而,因为清楚的知道双方的差距而不得不强自忍耐。可琅玡似乎不打算放过灵,趁着杨戬和李夫人说话的当儿走到灵身边,凑到对方耳边低声笑道:
“想要‘斩妖除魔’,也得有几分本事才好。”
不等灵反应过来,琅玡已经变回原身,跑掉了。
这自然引得辇冰和双鱼儿的失声惊叫,两个大小丫头立刻躲到离自己最近的兄长背后。李夫人因为是背对灵,没看到那一幕,只瞧见一抹灰黑色的影子窜出院子,虽然吃了一吓,却远不及那两个丫头的感受巨大。尽管如此,杨戬仍是脸色一沉,心里十分不快。
而水月见到琅玡如此举动,呆了半晌,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转身朝着真君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也回复了红狐本相,飞快地离开了。
这都是怎么回事?杨戬迷惑地皱起眉,心里生出隐隐的不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