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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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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不到,哮天犬便追上了杨戬跟吕镞两人。发现青年剑客居然在主人身边,狗儿虽然还不至于表露出敌意,可是也没什么善意就是了。对此,杨戬只淡淡地笑了笑,摸了摸狗儿的脑袋算作默认。而吕镞,在知道这个瘦高男子居然就是那只黑犬时,着实惊奇了一番——异类要修化人形,除非有什么奇遇,否则少说也得好几百年,他先前还真没看出狗儿的道行有这么高。
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杨戬发现自己不用缝住吕镞的嘴了:他只要稍微露出厌烦青年剑客的神情,狗儿就会想办法让那家伙安静。因此,吕镞要多不高兴有多不高兴了,一路上都叽叽咕咕的,让杨戬感觉十分好笑。
又过了一天,两人一犬便抵达了罗家沟。
这是一条和江水几乎垂直横切的山沟,江水流经这里会分出一条曲折的支线,呈半圆形绕过丈人峰——这一段被当地人称作孩儿河——然后再次汇入岷江。孩儿河既是罗家沟重要的水源,可是,这一带山体松脆,春季时连续下了几场雨就塌方了三次,幸好有当地县令和百姓小心防范,总算没有人因此丧命。但是,就在半个月前,这里却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问题,县令将情况以及自己处置的方式都一一记下,而后呈报给了太守李冰。
虽然先前路上都很顺利,可是他们在进县城的时候却遇到了困难。
严格来讲不应该叫做困难,那只不过是很多很多人而已。就像整个罗家沟的人都聚集到县城附近,把道路两边塞得满满的,中间却自发地留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看到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杨戬立刻停下脚步。反正又不急着进城,他可不想被挤在当中不能动弹。不过,眼下这情景怎么看怎么古怪。扭头丢给哮天犬一个眼色,狗儿立刻心领神会地跑去打听消息。而杨戬打量了一下四周,无视周围一道道惊慕的目光,迈步朝远离城门的一处小土坡走去。吕镞看了看分头行动的主仆俩,耸了耸肩,决定跟着“主人”这边行动。
杨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某人必定在自己身后,所以也没回头,径直说道:
“吕镞,你了解巫卜吗?”
青年剑客当时就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提问的人那种语气。淡淡的,虽不至于失礼却也并不亲切,有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这可一点都不像二郎平日给别人的感觉。
半晌没得到回应,杨戬有些奇怪地扭过头,见吕镞呆呆地瞪着自己,不由皱了皱眉,问:
“怎么了?”
“觉得你有点古怪。”吕镞避重就轻地丢出一句话,然后反问道:
“你说的‘巫卜’是指哪方面?”
杨戬冷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吐出这么一句话:
“就是以某种方式妄解神意。”
吕镞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还好,李冰太守这位义子太过出众,没人敢站近了来反衬自己的丑陋粗鄙。松了口气,青年剑客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你这样讲会引起民愤的。”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
“我不懂那个。不过,你也不用这么反感吧?就算某些人胡乱解释,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反正神仙也不会从天上蹦下来说,‘你们错了。’”
这都是什么话?杨戬微微一笑,轻轻摇头,放弃了这个话题。吕镞有一点倒是说对了,民愤。那个县令也是怕这个,才不得不采取放任的态度。不过,既然他来了这里,如果发现有人利用巫卜之说作恶,那就少不得依律行事了。当然,必须得有证据,不然会很难善后。
没过多久,哮天犬便回来了。原来今天正好是蜀王蚕丛的祭祀之日,巫祝要领队将代表神灵的铁枪自城外的庙宇抬入城,然后将从这道城门出来,送到孩儿河边举行一系列祭礼。而且,由于铁枪突然显灵,所以这次的祭祀分外隆重盛大。
不过,有个细节哮天犬没有说,那就是据传说蜀王蚕丛也是天生神目。在狗儿看来,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开天辟地以来,除了他的主人、清源妙道真君之外,就没有哪个神仙是“天生”这种异相。
杨戬自然不可能知道哮天犬这点护主的心思,听说县令上报的那个引起乡人狂热的东西将要从这里经过,不觉也有些心动,想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不如我们到城墙上去吧?”吕镞唯恐天下不乱地提议。
横了青年剑客一眼,杨戬连反驳的话都懒得说了。虽说上去那里对他们三个来说轻而易举,但是当着这么多人飞行,那下面还不炸了锅?而且,还平白给那个什么显灵的东西增添说服力。
就在这时,心底里陡然生出某种感应。杨戬微微一怔,闭上眼,凝神归心,试图抓住那刹那间的熟悉——一个冰冷、残酷的存在……一个很久很久以前便与自己灵血交融的存在……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抹混合着欣喜和高傲的微笑从他嘴角边慢慢洋溢开来。
是你,我知道是你。
三尖两刃枪!
时间稍微退后到这天的清晨,在孩儿河上游地段的山林中,一只火红的小狐狸正拼命奔跑。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落在普通人眼中简直就像一道红光闪过。后来,它实在是累得不行,停下来喘了口气,但仍不忘看向身后,就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它似的。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突然从旁边窜出,手一伸,立即逮住小狐狸将它倒提起来。小狐狸被吓得尖叫起来,扭身就想去咬抓住自己的人——当然,这只是徒劳的挣扎而已。
“居然是雄性的月狐。”
这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还在湔水河畔与爱人共修道法的琅玡。而小狐狸,不用说,自然是水月了。
“喂,小东西,你应该能听懂人话了吧?”
水月这才发觉抓住自己的人不是自己正在躲避的人,不觉大大的松了口气。但随即它又紧张起来,瞪着乌黑的眼珠戒备地盯着对方:分辨雌雄容易,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是月狐?
“啪”!鼻尖上被弹了一下,痛得小狐狸眼泪都出来了。它抬起爪子捂住鼻子,恨恨地瞪了那人一眼,却看见琅玡正一脸好玩地盯着它看。
“都说月狐天生媚态,连你这只雄狐都如此,不知道雌狐会有多诱人了。”
说话间,这里又多了个人,却是青如的小徒弟。看到他,水月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跑,却被琅玡死死抓住。那个年轻人看到这情景不禁一愣,停下了脚步。他是偶然发现水月孤身在山间奔跑,想想总是不甘心,所以才追了过来。打量了下琅玡,他实在看不出对方深浅,便尽量客气地说道:
“在下风焱,阁下手里那个……”
“你是炼丹士?”琅玡却懒得跟他罗嗦,截口问道。
风焱心中顿时不快起来,但毕竟遭遇过一次挫败,他的性气少许收敛了些,所以勉强忍住了,应道:
“是的,我……”
“你是想要这只月狐的内丹?男人修什么媚术!”
听到这话,风焱控制不住变了脸色,脱口叫道:
“我爱修习什么关你什么事?”
琅玡冷冷一笑,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风焱左胸突然间就多了个大洞,一颗血淋淋还在跳动的心脏便已落在他的手中。不知是否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风焱没有立刻断气。他甚至还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空洞,满脸的无法置信。
水月当时就呆了,直到风焱轰然倒下,它都还没回过神来。而当它看到琅玡伸出舌头舔食心脏滴落的鲜血时,却不由自主地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想要吗?”略略有些嘶哑的声音,透出某种异样的诱惑力。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水月点了点头。琅玡咧嘴一笑,将小狐狸和心脏一起放到了地上。
“爱吃就吃吧!修道者的血肉,很美味的。”
水月愣了一愣,随即扑上去,张嘴撕咬起来。腥甜的味道唤起它遗忘多年的记忆,当它还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每日都是这样从母亲口中得到鲜活的食物。那个时候,没有什么规矩,也没有什么戒律,当然更没有所谓善恶天理,一切的一切只有两个字:
生存。
琅玡抚摸它脊背的动作远不及杨戬那么轻柔,有些粗鲁,甚至有时还弄疼了它。但是它不在意,因为它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同类的气息。
“喂,我叫琅玡,你呢?”
“水月。”嘴里叼着一块肉条,小狐狸含糊地应道。
琅玡“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水月吃完之后,偷偷瞄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而出神的琅玡,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留在原地,开始运功消化刚刚吃下去的血肉。它不知道琅玡是怎么做到的,那颗心脏竟然蕴含了对方百年以上的道行。如果能够顺利吸收,它可是平白多了一倍的法力。
等水月从冥想中回归,看到琅玡还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低头拜倒在地。
“琅玡前辈,刚刚那个风焱跟水月有杀师之仇。水月无以为报,愿奉您为主,终身服侍左右。”
“不要。”琅玡立刻拒绝了。这让水月很惊讶,它偏着头想了想,说:
“前辈,我是没什么本事,不过那个我可以学啊!而且,就算我现在还不能帮前辈什么忙,至少……”
一只大手按住它的脑袋用力揉了揉,然后轻轻把它仰面推倒。
“小傻瓜,不是因为这个。你们月狐修成人身都是美人,我要是带着你,赤莲会把我生吞活剥了的。”
我是雄的耶!水月皱着眉头表示抗议。
“你是雄的我更不放心。”琅玡猜到它的想法,笑着伸手按住它,不让它起来,“你要是把我的赤莲勾引走了,我就算把你生吞活剥了也没用。”
“我不会……”
“这和你自己是否有这想法没关系。”琅玡说着神情一冷,原本漆黑的眼珠里亮起一点碧绿的幽光,“无论是谁都不行……”
水月被吓得一哆嗦,连动都不敢动了。半晌,琅玡自己平复下来,将小狐狸抱了起来。
“你在哪儿修炼?我送你回去。这样到处跑太危险了。”
说到这个,水月猛然想起自己的目的,顿时慌了神,身子一窜,眨眼间已经跑出好几百步远。琅玡先是一愣,随即身形一晃,立刻追上小狐狸,随手就逮住了那道火红的身影。
“你急什么?”他问。
“我、我要去罗家沟。”挣了几下都没有挣脱,水月只得放弃,“我要找二郎哥哥。不、不对,是真君大人。”
“真君?”琅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清源妙道真君?”
水月仰起头盯着琅玡,一方面惊讶对方居然知道自己说的是谁,一方面本能地感觉自己可能说错什么了。琅玡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一变再变,而后压抑地叹了口气,说:
“我带你去,我也有点事想找他……”
与尚未真正修成人身的水月不同,琅玡的道行法力都要高强得多,腾云飞行之术早在几百年前就会了,但是,他却没有用飞,而是选择了所有修道者都会认为很低级的方式:他显露了原形——一头独眼的巨狼——叼起水月纵身飞奔。小狐狸吓得浑身都在哆嗦,生怕这个家伙一不小心牙齿用力就把自己咬死了。
随着时间流逝,水月慢慢镇定下来。看着周围景物飞速后退的情形,它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想哭。在好多年以前,在遇到师父之前,母亲也是这样叼着自己跑啊跑啊……已经不记得是为什么在跑了,只记得后来自己好像安心地睡着了。它抬起小爪子用力揉了下眼睛,心想,一定要来得及,一定可以来得及的。
由于琅玡以狼的本相出现,所以当他来到罗家沟县城附近时,立即造成一阵阵骚动。而他嘴里的火红狐狸,也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冷冷地扫了一眼渐渐有些混乱的人群,琅玡忽然没了耐性,将一向都刻意压制的妖气肆无忌惮的散发开来。结果正如他所料想的,不多一会儿,一抹白色的身影便出现了。可是,还多了一个,不对,两个。哮天犬他知道,但另外一个是谁?琅玡耸了耸眉头,有点后悔最初没用法宝看看杨戬身边的情况。
杨戬立刻就认出那火红狐狸是水月,而那头独眼巨狼……正感到奇怪,巨狼已松口放开小狐狸。水月一见到杨戬,早忘记周围还有多少人看着,一边飞身扑过去一边叫道:
“二郎哥哥,快点回去!李夫人、李夫人要死了!”
什么?刹那间,杨戬只感觉心头一片空白,虽然听见了,却好似无法理解这句话究竟是何含义。
水月见杨戬半晌没动静,抬头看见他神情呆滞,吓得慌了手脚,窜上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连连大叫。而后,突然间,小狐狸脚下的身躯猛地动了,它一下子没站稳,顿时跌落下来。在它眼中,就看见一条雪白的影子腾空而去,哮天犬紧随其后,眨眼间两者都看不到了。
直到这时,水月才“扑”的一声落在琅玡的背上。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狐狸。”琅玡一抖身把水月甩到地上,俯身衔住,在那些乡民从“狐狸会说话”、“人会飞”这样的震惊中平静下来之前,跑得无影无踪。
而吕镞在犹豫了一阵之后,也施展法术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