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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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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年冬季的第一天。海洋性湿润的气候让人暂时感觉不到有很大的温度变化,只有太阳无力地悬着,努力抵住整片苍茫阴沉的天空,仿佛下一秒就会坠落大地。再过不久或许会下雪,但是这里的雪是下不大的,落到士兵脸上时,很快就会被炮火的热度所融化,凝入汗水里。
抢购火腿和荞麦面包,兑一些酿了一个秋季的葡萄酒,把该死的税款收据扔进壁炉里,还有家里太太香喷喷的小甜饼…
真好啊,回家的感觉。就算晚上有老鼠来咬脚趾那也认了…
「嘿,Jocholen,嘿!别发呆了伙计!」
战友Ham的声音把Jocholen从幻想中唤醒。
「把我的防寒服递给我,oh,shit…你箱子里还有地吗?」
「我看看…嗯…我想没了,Ham,你得知道,我家那位刚给我拿来一堆没用的女人玩意儿!」
「你是说那顶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帽?确实够土的,你戴上简直像只企鹅!」
「远远不止!」
「别抱怨了,Jocholen,你不怕我告诉你太太?」
「嘿!Ham,别这样!」
「哈…我开玩笑的。好了,我得再去找只行李箱,装备部要是再这么偷工减料,我保证他们连带回家的应招女都没地方藏!」Ham边说边披上外套,「没时间了,我得走了。」
「等等…这群该死的俘虏怎么办?!」
「交给锥生吧。喏,他在那…哦上帝!那是什么玩意儿?」
Ham向左看过去,银发军人的面前立着一根黑黑的,像是枯萎的樟树树干一样的东西。黑色中夹杂着一丝浊黄和惨白,还有那在风中轻轻颤抖的…
…嗯?
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Ham揉揉眼——
是个人!
「哦该死…我不知道原来我们也有虐待俘虏的习惯…」Jocholen也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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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锥生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浑身污黑的人轻轻抖动嘴唇,如果不是那有些恐怖的大片眼白,以及深陷的眼眶边的惨白皮肤,很难不以为他是个黑种人。
零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着在风中冷得发抖的人,又黑又瘦如同干枯的薪柴,皮肤上坑洼一片,右边脸颊严重烫伤的一块泛着粉黑相间的新生组织。他差点以为他穿越到了多灾多难的中东地区。
没印象。他应该没见过这个人。正当锥生零打算回答时,他突然瞥见对方脖子上被泥块遮掩的靛青刺青,当然,已经变色了。
「你是…那个Kalmar的飞行员?」
自从上次和Kalmar一战后,Austro俘获了不少敌方的人。以资本主义国家的传统来说,不是虐杀就是充当奴隶一样的东西。什么降为己方的下等兵,都他妈放屁。盟友间尚且相互猜忌,又何况是敌人。
零记得那次战役中鹰宫海斗隶属空军部队作战,在紧急的时刻击落了一架敌军的BF109战斗机,他看着飞机的机翼逐渐焚毁,前一秒还翱翔的雄鹰瞬间坠到地上。所幸只是侧翼着火,离地距离也很近,并未造成机毁人亡的事故。
还在怀疑鹰宫技术的时候,零看到那个飞行员缓缓从机舱中爬出,他被坚硬的金属扯断了一只耳朵,右脸烧得一片焦黑。零下意识地举起枪想要射击,却听到对方痛苦的大叫。
太痛了。他认识这种声音,不光是生理上的极度痛苦,还有内心的无比绝望。曾几何时他也体会过这滋味。
零最终没有开枪。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厌恶着自己伪善的同时也庆幸着自己还是…
还是一个人。
「虽然我恨你们的国家,但是——」黑黢黢的战俘说,「我很感激您,先生,您留了我一命。还有那位飞行员…是姓鹰宫是么?我能看出来,是的,我知道,他故意放了我一条生路。」
零听到说话声有点沙哑。战俘的工作很辛苦,短短几个星期,眼前的人就瘦得没了人形。这是那时犹豫的结果,伪善带来的苟延残喘折磨更多的是这位银发军人。
像是看出了某种内疚,对方努力笑了下。
「您得知道,先生,在战场这种地方…只要活着,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希望。」
「哦…菲米诺的巧克力…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帮我带给姓鹰宫的先生好吗?从老约翰那换来这个可不容易了。要是被那个猪鼻子军官知道,准得挨一阵打!有个小家伙已经被打死了,哦该死…我真他妈想抽烟…」
可怜的俘虏一直喃喃着。零看到对方弓着背,整个人在风中不断发抖,只有那双凹陷可怖的眼睛里的光芒,是炽热的,明亮的。
「抱歉,我没烟…」零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接过那只干枯的手递过来的巧克力,「但是,我会记得给海斗的。」
「上帝保佑您,先生。」
靛青色的刺青在阳光里突然耀眼得很。在这时候他看见Ham和Jocholen跑了过来。
哨声大响。是从训练场那头传来的。
「嘿,锥生,集合了!」
「收下你该死的同情心,他们马上就要被押送回国了。」
「我知道,我马上来。」零回头看了眼佝偻的俘虏,摘下军帽道别,然后转过身去。
苍茫的青空暗潮汹涌。
抛开所有士兵骨子里的嗜血和野蛮兽性不谈,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群真正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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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耀眼的双星肩章,在日光下闪着光泽。军用运输车的发动声有点像恼人的呻吟。俘虏们被押送上车,像被凯撒大帝驱赶的奇里乞亚海盗那样,安静的眼睛或迷惘或不甘。
他们望着荒凉的平原,曾沾染他们鲜血的平原,一点点地远去着…
「第3装甲掷弹兵师11兵团,佩克上尉。」
「在,长官!」
「清点人数!」
「是!」
锥生零看着他们的拜尔德上校进行阅兵,压在军帽下的金黄头发微微飘拂。他所在的轻步营很早就接受了检阅,突击炮和装甲车等候着他们的整装待发。
附近的营部是第5和第7装甲师,没有看到玖兰枢的影子,那家伙带领的是外籍兵师——号称最难管的军队——行军中的任务似乎是负责垫后,与开路的轻步营没有半点牵扯。
零没来由地有一点点失望。本来是想道歉来着,开了那样的玩笑。不过似乎在开战前不会有机会了。说起来,那个人…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糟糕透了。得想点别的什么。
视线投向公路的灭点。他想起了刚刚的俘虏。零不知道如果自己也成为这样,被当成奴隶一样地对待,是否会有存留希望的勇气。在Austro的两年里,他见证了太多普通人的死亡,从青涩的少年逐渐蜕变。成为军人的第一天,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抬头望着天空,扬起肩章——
「吾之荣誉即忠诚!」
德国党卫军的誓词。是所有士兵的追求,和一生价值的体现。
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作战,这样的誓言,不知道会不会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