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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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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兮苍苍,皎望其光,我有所慕兮,如缕初长;月兮茫茫,庭芷拂霜,我有所思兮,彼天一方{1}……”月华流照,银辉满川,船夫站在船尾拨弄着手中的船杆,轻声吟唱着不知何地的小调,歌声随着江水流逝,若断若续,静谧空灵,在夜深人寂的时刻分外凄切。
一路北上,轻舟经过万重山岳,庐州城已然不远。溯流而上,沿岸江堤上落满了白霜,半点也不消融,虚虚地积起来,缩短了天与地的距离。此时抬头就能看见城门上高高的双阙,远远望去满目灯火萧瑟,眼下正是秋凉最浓。
半夜里顾璎捧了一盏茶到舱外,见里面烛火已熄,便轻唤了一声“将军?”踌躇是否要走进舱去,顾虑将军会否睡下——他呆站了一会儿,才听到舱内传来的回应,“进来吧。”
顾璎闻声便打消了自己的小心思,他应了一句,启帘而入。一阵凉风亦裹挟着寒露,随着他启帘的动作,倏尔吹进屋来。
将军并没有歇息,只是负手立在窗前,顾璎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片闪着微弱粼光的江面。显然他并没有刻意看向什么,只是思维涣散或是沉思着。顾璎把热茶放在船舱正中的圆桌上,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顾璎觉得今夜的将军很奇怪,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是一种感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他扰扰头,使劲回忆着什么。
“快到了?”庞统突然问。
“逆流行船,要比预计的稍慢一些,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光景。”
庞统立在那里,无声地笑笑,继而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江面上又传来那丝丝缕缕飘渺的歌,“天涯思君,终不可忘,共此明月,如隔参商;昆山何阔,弱水何长,承君此诺,但守天荒{1}……”
承君此诺,但守天荒?
此夜曲中无意听闻,庞统的思绪不住飘远,蒙眬岁月,有一幕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是一个温暖却模糊的迷梦——梦中那人回过头来,眼里有片纯净的海,他抿唇说着自己欠下的鱼、酒、雪,还有那句“记得回来”——少时那个可笑无稽的承诺,当年那丝可叹懵懂的心动……终如南柯一梦,十年光阴里,眼前戈壁荒沙弥漫了等候,故事嶙峋终是荒芜了思念。
缘起缘灭,不外如是。
等到他回来偿他欠下的东西,那人却早已不在原地,等到他回来还他知己之情,那人身侧却早已没了多余位置。什么承诺?那人当真稀罕过?什么天荒?这么多年沧海桑田,换来的不过孑然一身。
然,只有自己愚昧至此,竟还要心心念念。
“将军可是乏了?我这就替您整理床铺。”顾璎见他收回目光,凌厉的眸子填满了倦色。
“不了。”庞统疲倦地伸手,用指端揉搓眉心。又沉默半晌,他哑着声音问了一句,“顾璎,我早该杀了他,是么?”与其说这似问非问,不如说这话根本就是以陈述的口吻吐出来的。顾璎一听,但觉心中一凛。早该杀了谁?将军还有活着的仇人?难道那人侥幸不死,现如今又成了祸患?此行将军是要亲自去杀谁吗?他的脑瓜急速思考,却终究一团乱麻,理不清楚。
庞统需要的并不是顾璎的回答,他自顾自继续。
“太庙后我见了他一次。”
“那次,我问他,若是他记得昔日分毫情义,当日又为何如此害我?”
“又问若此一别是无期,他可会片刻有悔意?”
“他倒是说得云淡风轻干脆利落。”
“他说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各为其主罢了。”
“呵,这一句话已撇清所有,我还来不及哭,转身就同他成了路人。”
……
“你庞统还是庞统,却不再是你;我公孙策还是公孙策,却不再是我。”
“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害你功败垂成,你恨我是应该的,你害我忠义难全,我恨你也是应该的。扯平了,两不相欠,各自安好罢。”
……
终归无话可讲,毕竟一句一伤。
“夭我莲花兮,灼灼其华,天地洪荒兮,大野龙骧,檀青衣袖,山雨泽烟,倾慕兮,忆思温眸一笑,换我一世守望{1}……”歌声远逝,迷梦淡出。
终究不肯服输,放下两字寥寥十一笔,世间参透者,能得几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