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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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阴不散，日晖未现，宿夜冷雨过后，山雾空濛，天淡如青。
九月的江南河更甚往日熙攘，漕船舟舸南来北往，商旅贸迁络绎不绝。运河沿岸泊满了客船货舟，河埠码头装卸货色人头攒动，挑夫走卒吆喝叫卖人声鼎沸，间或几个金发碧眼的外邦商人混杂其中，亦全无意外之感。
一条客船自南而来，悄然向河畔靠拢。这边早有三人等候，见船临岸，其中一玄衣少年飞身跃起，飘然落于甲板之上。卫琤看他一眼，见来人是顾璎，并未搭理，只管吩咐艄公泊岸事宜。
“卫大哥，将军呢？”顾璎当卫琤没注意，径直上前招呼。
卫琤回头凌厉地扫他一眼，又不动声色朝艄公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避退。“呃……”顾璎方觉自己言行冒失，难保不引起旁人留意，只好尴尬地挠挠头皮。
“将军昨夜一场宿醉，眼下刚醒。”
“那淮哥……”顾璎正说着，忽听得一声轻笑，楚淮撩开布帘，自舱内走出来。
“还道是谁念叨着我，原来是你这傻小子。怎么，赶着换我的班？”
顾璎一听这话，连忙摆手，“淮哥，我……我没这意思……”他嘴笨，一紧张更是结结巴巴，便总说不过楚淮。
“哈哈，得了，瞧把你急的。”楚淮笑着，目光在他身上几个来回，又道，“啧啧啧，这江南可真是块宝地，不过十天半月没见，瞧把我们小璎子滋润得……”
顾璎听出淮哥又拿他说笑，不敢再当回事，脸却不自觉红了红，“淮哥，我早不是小孩了，别总这么叫我成吗？”
“小璎子，小璎子，我就这么叫，怎么着，要跟将军告状呀？”
“顾璎，别理他。”楚淮正逗得开怀，一扭头见着莫珝，不乐意地瘪瘪嘴，不做声了。
此刻船已泊岸停稳，莫珝方才领着另外一人上来。走到他们跟前，莫珝朝卫琤微微颔首。卫琤目光越过莫珝，打量他身后的人，见他一袭直裾深衣、富春纺色鹤氅，一派书生模样，诺诺大方。卫琤心下了然，遂恭敬地作了个礼。对方施施然回礼，一双眸子洞若观火，淡淡然自卫琤脸上扫过，却在与楚淮视线相触时一滞，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眸子中平添几丝迟疑之色。楚淮亦神情一讪，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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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两浙经略安抚使戚尚侬。为官之人对他的名字应是耳熟得紧，这位戚郎年方二十便高中金科榜眼，二十四岁官至五品清吏司，二十六岁升三品吏部左侍郎，后知杭州兼任安抚使，眼下还暂代了三司使头衔，监管两浙路漕运事宜。放眼大宋，似这般位高权重、年轻有为怕也寥寥无几。
楚淮略感诧异，据他所知戚尚侬并非“庞党”，也曾打压过几个庞太师一手扶植的子弟门生，为人更是心机深沉，喜怒难测……可将军何时同他有过联系？此人又为何现身于此？其中蝇营狗苟怕也不得而知。
于戚尚侬而言，在此处碰上楚淮，倒也是颇觉意外。
“睽违多年，戚大人别来无恙否？”楚淮此话一出，戚尚侬当即打消疑虑，确定了他的身份，在场他人又是一愣。
戚尚侬面色顷刻恢复如常，楚淮所用乃信阳当地的方言，除却作为信阳人士的他，难怪其余人一头雾水。
“小侯爷多礼。”他垂首作揖，亦用方言回答。戚尚侬长于乡绅之家，先父同信阳候楚焕交情不浅，幼时同楚淮也打过照面。后来两人先后被送于大儒谢芝府上教养，也算师出同门。原本竹马之交、朝夕相对，关系不至情同手足，也该不差，哪知这二人偏生不对盘。年少时期的楚淮乖张顽劣、肆无忌惮，戚尚侬又沉闷古板、疑神疑鬼，当真话不投机半句多，愣是谁也瞧不上谁。
而后戚尚侬离乡赶考，一朝登科入仕，举家搬至江南，便再未回去。他真没想到，眼下再次见面，楚淮竟成了鼎鼎大名的七十二飞云骑之一。
“淮哥，你俩叽里咕噜地说啥呢？”顾璎一片茫然，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向楚淮，卫琤、莫珝虽不做声，目光却也移过来。楚淮一脸云淡风轻，摊摊手说：“同乡的打个招呼而已。”
顾璎“咦”了一声，“你俩从前认识啊？”
“哦。”楚淮应了一声，又瞧见戚尚侬正略有所思、有意无意地瞥向他，更觉着此人不怀好意，添了一句，“不熟。”就扭头而走。
“淮哥？”顾璎唤了一声，起步欲追，忽觉莫珝自背后拽了他一把，意识到贵客尚在，不可怠慢，这才敛声作罢。
“还请戚大人见谅，”莫珝略表失礼，戚尚侬一笑。那人脾性如何，他的确“不熟”得紧呐。
“将军正在舱内等候，请随我来。”卫琤也已掀了帘布，引戚尚侬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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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雾霭已然消散，秋阳尚且余留着夏日的灼息，江上的船只、岸上的人群更见熙攘。楚淮倚在一侧船舷上，左手覆在额上，遮挡着扰人的日晖，双眼微微眯起，目光似是落在那水天一色的远方，捉摸不定。
卫琤出了船舱往这边过来，楚淮瞄了一眼，知道他定是带了庞统的口谕。等卫琤来到面前，他才直起身子站定，“戚尚侬已经走了？”未等卫琤发话，他的唇齿间就轻飘飘吐出了这句话。
“已经走了。”卫琤虽然知道他们是旧识，却也拿捏不准他俩似是而非的恩怨，只做生硬地回答。
“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见着……”他摸摸鼻子，小声嘀咕两句。
“……”非得在你眼皮子底下走吗？上午不晓得又是哪个偷着打盹去了。
“他同将军谈了不消三刻，午膳前便已离开。”
楚淮一听，抬头看他，两颗眼珠滴溜地转了转，又问，“那他和将军聊的什么，你听到没？”
卫琤摇头，又复警告地看他一眼，“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事呀，随便问问罢了，”楚淮无辜地摊手，“只不过戚尚侬可是个有趣的人呐，”他讪笑两声，“哪天要是将军留他不得了，卫大哥，那这下手的机会可要记得留给我！”
“……”卫琤轻咳一声，实在搞不懂他想得是什么。
“哈，我说笑的嘛，”他的眉眼笑成两道弯月，笑够了不忘把话题扯回正经事上，“卫大哥，这次我的任务是什么呀？又要我去哪儿？可别像上次那么远，没十天半个月的根本回不来，我可当真不乐意的……”
“去一趟信阳。”
“什么？”楚淮以为自己听岔。
“信阳。”卫琤沉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总算清清楚楚入了他的耳。
他一阵沉默。卫琤把腰间的信笺交过来，“将军给老侯爷的信。”
他没有错过楚淮脸上的错愕与羞怯，问，“怎么了？”
“换个人去吧，送信也不是非我不可。”他沉默良久，垂下眼，扬起一个难看的笑，“这么假公济私也不好，不是吗。”
“有什么不好，你也有两年没回去了。”
“……是吗，这么快又是两年……我娘的眼神坏得厉害，呵，不晓得她还认不认得出我……”
“回家看看吧，别等到……什么都不剩了。”卫琤背过身走开，低哑的声音和经年的苦涩，终是化为唇畔一丝叹息。
楚淮看向他离去的背影，眼角干涩生疼。
烽火十年，白骨皑皑，上位者心血来潮的一局棋，赔上的是谁的性命，换来的又是谁的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