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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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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秋雷阵阵倏尔远逝,如织秋雨稍得喘息,夜风自西窗刮过,明灭了窗台的烛火,莲花佳酿混着沉檀幽香,前调清凉,后味苦涩。
柳永放下手中酒盏,目光落到东窗之外,片刻又回转过来。
“怎么了?”庞统睨他一眼,看他露出恬淡的笑容,似天边明月,山涧小溪,干净皎洁,清澈透亮。这般笑容似曾相识,只是忽而眨眼没了记忆。
柳永方觉此时庞统与平素有些不同,一向海量、千杯下肚面不改色的他此刻竟脸色稍稍泛红,想是已至微醺。
“你这次来得不巧,堪堪错过这苕溪八月芦花似飞雪的盛景。”
“朔方芦花也多得是,风吹过境,汤汤荡荡……再者更不乏飞雪,胡天八月雪窖冰天的光景,你也是听过的。”庞统话音顿了顿,似笑非笑,“我镇守边塞这么多年,只道寻常之物罢了。”柳永亦没有错过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嘲讽,却仍是摇摇头,“不然。”
“哦?有何高见?”庞统的声音清扬稍许。
“你这般断章取义,实有偏颇。这南方山水之娇媚,在于水秀山清之温润,而非漠北孤烟之苍茫,就算同一件事物摆在不同地方,自有不同之风貌。”
“我既非赏心人,风貌变或不变于我有什么分别?景庄你……”
“你这是何意?”庞统忽觉他方才言外之意,神色清明几分,蹙眉看他。
柳永并不回答,反而埋怨一句,“你有心事,却要瞒着我。”
似被猜中所想,庞统眉头深锁,一阵沉默。
“你不想说,我就不再过问。”柳永幽幽看他,眉眼之间升起几分落寞,“只道你我之间,竟已是如此生分?”
庞统挑眉凝视他,一掌拍开另一坛莲花酿的封泥,一把举起,酒坛倒托,闭眼将酒径直迎面灌下。辛辣的酒顺着喉咙一路烧灼到心口,他尝不出那是何种滋味,只是感觉痛快淋漓,将一身的烦闷浇灭殆尽,以致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他笑,“天下之大,知己如你能得几人?”柳永沉默,望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浓浓的忧虑。烛火摇曳,他深邃的眉眼悄然掩去异色,即便脸上挂得满是笑意。柳永看得扎眼,别开脸去。
庞统缓缓开口,“至今为止,我庞统一共输过三次……第一次输,林玦替我赔上了的性命,第二次输,玲儿也算成全了我的情义,呵,这第三次——”他的眼底映出一团迷雾,深不可测,“倒叫我输得难看。”
柳永已猜到他所诉何事,几月前他至苏州拜谒范希文,太庙之围时范仲淹尚在京城,对此事内情略知一二,由此他亦耳闻些许。不等他回应,片刻庞统又复朗声大笑,“不过,我算是想通了。万里江山一局棋,成王败寇,我不是那些恋栈天下之人,也不是输不起——如今闲云野鹤自得悠然,什么前仇今恨,通通放下岂不更逍遥自在?”
柳永的目光落回庞统身上,故作轻松一笑置之,“我倒是喜欢原来的你,敢爱敢恨、无法无天,如今这般醉生梦死、畏首畏尾,倒是愈发不像你自己了。”太庙之变时隔半载,那般芥蒂,如锋芒在背,轻而易举就肯释怀?庞统,你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心下又沉了几分。
“呵景庄兄,怎么感觉今晚你老跟我打哑谜呢?”凛冽的寒意一瞬划过眉梢,随即变换淡漠,“岁月催人老,既然身不由己,何不坦然接受?”
“哈,我倒是不如庞老弟看得明白。”柳永起身,走到屏风后的书案旁。扇面上写意的素心兰媚而不妖,灵动飘飞的几行笔迹渗入内里,白芨熟宣暗香隐逸,他神色淡淡,不可捉摸。
思忖过后,他微敛双眉,挥袖拾笔,不徐不疾,洋洋几笔将扇面上未尽的词阙作尾。这墨也是制地巧妙,不稍片刻已然干透。他收拢折扇,递与庞统。
庞统展扇一看,“九寸十六档,安吉玉竹扇,双枝一江白,大理素心兰。再添柳耆卿妙句,笑卿阁芨纸——这礼你要送予谁?”
“你不喜欢?”
“这礼怕不是你诚心送我。若要给我,且不说这纸得是洒金的,画得是工笔的,骨得是象牙的,单单是把扇子,我就不见得会收下。”庞统笑笑,顾彼言他,凌厉的眸子愈发幽深,此时已完全不见了醉意,“据我所知,这件礼物倒有个人中意得紧。”
“庞老弟愈发精明了——大宋第一才子的风采柳某人早想一睹,不妨相邀来年八月,一同品蟹赏花,庞老弟就替我代为转达吧。”
庞统将扇置于怀中。“呵,你倒是看得起他。”
柳永但笑不语,知道你迟早会找他,借你个理由又何妨?
“景庄兄,你也变了。”
“时间过去那么久,谁还会一成不变呢?”
他又启开一坛酒,倾坛倒下,他眼睫微颤,仰直脖颈,任酒液淌下濡湿胜雪的白衣,酒渍斑斑,水迹纵横。
是啊。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
我留不住的人,又何止你一个。
日饮三百杯,唯酒解千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