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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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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四年九月十八风雨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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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过后,已是许久未见晴朗,入夜时分秋雨骤降,一场胜却一场寒。
潇潇暮雨马蹄声疾,翫江楼名唤三七的店小二正倚窗探头张望,忽见三人三马自苕溪东畔疾奔而来。大雨滂沱,马蹄踏起层层叠叠的水花,水雾沆砀,叫人辨不清三人面目,只依稀见得衣袂翩飞,携卷一股肃杀之气。小地方人鲜少见得高官贵胄,但一看来者来势汹汹的慑人气势,便知绝对是个厉害角色。
“三七!贵客临门还不来伺候着!快给三位大爷牵马——”掌柜的一嗓门喊醒了发愣的人,未及半刻,来人已至翫江楼门外。
“哟,这就来咧!”三七吆喝一声,立马捉起白巾抹了把脸,脚步不停,片刻下了楼去。
“几位客官雅间请着?”
率先下马的两人头戴蓑笠,皆一身黑衣短打,腰间配了他说不上名的古怪金轮,垂首肃穆地站在门边,对他置若罔闻并不搭理。第三人尚坐在马背之上,其银冠束发,一袭广袖披衣。虽未着雨具,自暴雨中赶来却也不见半分形容狼狈。又见剑眉星目、不怒自威,端得一副富贵荣华。
那人似乎并不急着下马,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目光不急不徐地扫过三七等人,又慢悠悠地穿过内堂,将翫江楼仔仔细细看个周详。他的眼神说不上傲慢,却是冷冷的,带着压迫和威慑,叫人无端沁出淋淋冷汗。
怕是三人未得听清,三七又小心翼翼请了一遍,“几位贵客,雅间这边……”最后那个“请”字还未出口,但见一个小厮从楼上急急忙忙奔了下来,须臾功夫便恭恭敬敬伏跪于那人马前,“王爷大驾,小人恭候来迟,王爷千岁千千岁!”
王爷?!三七的腿抖了三抖,索性掌柜脑袋机灵,赶紧拉着跪下,大呼几声千岁。
“免了。”
那人跃下马来,将缰绳交于一名黑衣人手中,另一人跟上前替他摘了沾雨的外披,显出衣袍。好一身白衣如歌,纤尘不染!
飒飒凉风,暮雨不绝,他举手投足自一派雍容优雅,“你们柳大人何在?给本王引路吧。”他抬脚,便这么施施然走进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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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将人引向二楼尽头的雅间,待行至门外,小厮先一步上前轻叩房门,“大人,王爷到了。”
屋里的人并无答复,也不见人来应门。“怎么?”后方那白衣人正踱步过来,“王爷这……”气氛略显尴尬,小厮怯怯地缩了缩脑袋。“呵,仍是这般性子。无妨,本王自己进去。”他摆手,启门而入。
进得门来,他便见得房中的圆桌上已布好几道酒菜,淋了糖醋酱的西湖醋鱼,清凉爽口的西芹百合,雪色汤头配着金黄笋干的一盅鸡汤,再搭几碟他叫不上名字的小菜——倒是那人花了一番心思。
西南两侧的蠡壳窗皆是大开着的,南面正对的是水色如绢的苕溪,而西面是一片池塘。他抬眼望去,但见池中只余一片枯梗残叶,夏日里接天映日的青荷如今已全然不见……雨打残荷,凄凄漓漓,空留几声唏嘘。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柳大人兴致不错。”
一道绘着泼墨山水的屏风将案边人的身形挡住半分,烛台摇曳,投下一剪明灭的光影。“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他手中提笔,似在为一面素扇题字。“万事万物,枯荣流转乃天道所定,吾等皆如沧海之一芥子,能留下的,也不过书面纸上寥寥数笔罢了。”案上的元江青铜炉飘出袅袅沉檀香,更显一室清幽。
“寻这一处清净之地,偷一份超凡出尘罢了。让王爷见笑了。”他将笔置下,过来见礼,“多有怠慢,还望庞老弟见谅。”
“哈哈,得了。”庞统径直到桌边坐下,“隔着四五年不见,你这倚老卖老的毛病也不曾改改。”
“岂敢,只是这把老骨头着实愈来愈不中用了,一到雨天便疼得厉害。”他亦坐下,叹口气,“一晃眼,四五年又这般过去,本以为离了京城,有生之年不复相见。此番你还能来看我,我亦是三分意外,七分惊喜。”他取茶壶,为他倒茶,“此来余杭,便尝尝这雨前龙井。”
庞统推过他的手,“你我相见还喝什么茶,你不会吝啬那几坛酒吧?”他笑,索性丢了茶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那几坛佳酿果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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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酿清甜透亮,香气四溢,吃菜下酒,自得一番乐趣。庞柳两人说话饮酒,酐畅淋漓,竟不知时辰过了多久。
他们不知,可三七却知得清清楚楚。他计算着时辰,嘴撅得高高。眼下这已过了亥时,往日里酉时三刻便该打烊的啊,这酒楼又不是客栈,哪有赖着不肯走的……他一阵腹诽,强撑着愈来愈重的眼皮往那间房挪去,看能不能和两位侍卫大哥打个商量。
可这不是还没挪到门口吗?其中一个黑衣人似刀锋般锐利的眼神已射了过来,被他这么一看,三魂七魄已散了一半,三七迈开的步子被硬生生吓了回去。
另一个倒像是好说话些,眼里泛着点点同情地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同情是没错,可总觉得怪异,三七也想不清楚,挠了挠头皮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两位官爷,我们店平常日子是……是酉时三刻就打烊,这不……”话未说完,方才那人又一眼刀丢过来,三七慌忙住口,抑制不住地抖了抖。
旁边这人“噗嗤”一声,这回三七可是看得切切,这人分明就是在笑话自己!随即凶神恶煞的人亦扫了这人一眼,他才收住了笑,“小哥,你忙去吧,不必候着了。”
三七犹豫,“啊,可……”又见那人作势朝自己靠近,随即哆嗦着应了,连忙退走。
“哈,卫大哥,那孩子怕是要被你吓傻了。”楚淮调侃地看向卫琤,卫琤懒得理他,在原位站定。
“别老板着一张脸嘛,这又不是战场,那小哥也不是我们的敌人,放松点。”
卫琤沉声回他,“我们需时刻守护将军,怎可放松?”
“好好,算我说错了还不成吗?”楚淮耸耸肩,又自顾自地言语几句,叹口气,“明日顾璎和莫珝就到了,又轮不到我做贴身侍卫了……有时候想想还真羡慕顾璎,明明最缺心眼的孩子,将军偏放在身边。你和莫珝还有跟将军汇报军情、秘密谈话的机会,放着我什么事也没有,十天半月才见到将军一次……”
“……”
“你也不用安慰我,”楚淮摊摊手,“大概我这性子,将军觉得不大靠谱吧。”
“……”卫琤千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