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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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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破晓之前,庞统和公孙策坐在樊溪阁的屋顶上饮酒吹风。
酒喝的是好酒,樊溪阁薛老板宝贝的杏酒佳酿;风吹的是好风,东起应天西至淮,吹面不寒杨柳风。
由庞统领着从地窖里偷出酒来,替他斟了满满一碗。庞统乐呵呵地纠正着,“酒可不能说是‘偷’,酒要用‘讨’。薛老板酿的酒可是一绝,用银两这等俗物换,可就对不起这美酒。讨来几坛喝,给他面子,又对得起风雅。”
“你这人倒是一套一套。”公孙策被他说得开怀,仰头干掉这碗酒,“把酒临风,美事一桩,不遑多让,先干为敬。”
庞统拍手叫好,“好酒量!乘兴而来,须得尽兴而归。好,公孙策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文采飞扬,有朝一日登科及第好不好?”
“哼,光登科及第有什么意思——我还要指点江山、兼济天下,做大宋第一的才子!”
“哈哈,大宋第一?果然孩子心性——”
“什么呀!快说!”
庞统笑得豪迈,“好,敬我们大宋第一才子,干!”
“干!”公孙策亦是豪爽地饮尽碗中美酒,挥手抹掉唇边的酒渍,“我也要敬你!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哈哈,说得好!”他眉眼飞扬,干下这碗酒。
最是鲜衣怒马时,少年不识愁滋味,心中装的尚且是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壮志,人情世故不曾消磨掉身上的棱角,正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可和天公试比高!
“哈哈,公孙策,你的帽子都歪了,看起来好傻!”
“胡说什么,侧帽风流懂不懂?!”
“哈哈哈,还是傻死啦——”
风姿卓卓,兴意正酣,年少心气,恰是无忧无虑,无惧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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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景祐四年的初秋。
一双抚琴的素手缓缓停下,夜雨绵绵三更后,他独倚闲庭,续上一盏清茶。
整整十一年,人事境迁,公孙策再次回想那夜光景,明了的,已比少年时深刻太多。
他几乎快要忘了,那夜庞统说的最多的话,并非大展身手、鹏程万里的抱负,也非金戈铁马、快意厮杀的边疆,而是“公孙策,你看看这东京城……”。
若有什么能叫少年时的庞统热血沸腾,那么必是这东京城的金翠耀目、豪奢富饶。
那夜他唠唠叨叨得没完没了:他说公孙策,你不知道这汴水的鲤鱼有多肥;他说公孙策,你不知道这汴京的杏酒有多香;他说公孙策,你不知道这开封的雪景有多美……庞统说起汴梁的点点滴滴,眼里盛满了璀璨的光——他那狂热的乡情,几乎难以附加,所以他离乡十载,守得边塞安宁,所以他以命拼杀,护得大宋繁兴。恨不得将这座城同自己的名字连在一起一样,就像“高阳酒徒郦食其”,就像“大宋庐州包拯”……
彼时的公孙策还未曾从书中读到放荡不羁的郦生,也不认识那个黑黝黝的煤炭包子——彼时公孙策笑得斜倚在他肩上说,“你醉糊涂了吧,我们正在喝的不就是杏酒嘛……”彼时他尚不知道天意总是带着嘲讽——最后他们的约定实现了,却从此走到陌路,分道扬镳;最后庞统的念想也实现了,以“大宋中州王庞统”的方式。
往事不可追,平添许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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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衫年少,在庞统的记忆里,东京的光景,似乎就是人间盛景的最好写照。
“我公孙策,大宋第一才子!你螃蟹,大宋第一大将军!”公孙策笑眼指了指他,春雾迷蒙的眼里满溢着信心和欢喜。
“什么螃蟹大将军啊?”庞统莞尔,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却恰恰被捉住。
他疑惑,抬眼看去。
公孙策没出声,依旧低着头,紧紧捉着他的手不肯放松。荷茎绿的青衫外罩着春绿的披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庞统突然想起这句诗,觉得再匹配不过,眼里眉间生出几许温柔。
“怎么了?”庞统轻声。
公孙策的手温温的,手心渗出了点点细汗,听到他细声询问,指节又微微颤抖。
庞统不再说话,手掌回握。
“看那,”公孙策微微仰头,沉静的双眼刻意错过他的目光,看向远方。那边,拂晓的晨曦穿透千重云雾,冉冉的旭日迸发万丈光芒,“天亮了。”他听见他说。
“是的,天亮了。”
白日地中出,黄河天外来。
相约一场醉,与君倾怀抱。
哒哒马蹄,由远及近,踏碎青石板街的晨露,八街九陌,人声响起,临窗细分茶,深巷卖杏花。
他忽然就回过头来,眼里有一片纯净的海,碧波万顷,水光粼粼。温柔侵袭,温暖沉溺,庞统叹息,这双湿润的眸就突如其来、毫无防备地撞进心里。
他拭掉眼角的水,抿唇对他说着,“记得回来,这鱼、这酒、这雪,你还欠着,休想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