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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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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四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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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霖霖,漏断初静。小院□□的竹亭里亮着一盏摇曳的烛火,夜色如泼墨,凉风习习,簌簌的叶,伴着铮铮琴音,一灯如豆,堪堪照亮亭中人,一双好似蒙着春雾的眼眸。
“看这光景,不过两三天,今年的第一场秋雨就要停了。”
唇瓣张合,吐出一句寂寥的感概,清冷的声音随着这句没人应答的话,飘散于风中。檐下滚落的雨溅在深竹月蓝色衣衫上,留下斑斑水痕,他嗟然叹息。
没有亲友的身死,没有庙堂的失意,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猜忌怀疑——多想回去,或许是那庐州三子,相依相伴屡破奇案时;或许更早一点,书生意气,与包拯一较高低时;或许再早一点,春衫年少,樊溪一醉倾心相交时——谁人说过人老了才喜欢回忆,他还未老,心竟已沧桑。
“昔年把酒轻狂客,昨夜星辰昨夜风。”
这已是景祐四年的秋天,他闭上眼,十年一觉,醉生梦死,岁月竟如此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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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怕是很难忘掉那一天的拂晓。
习习夜风吹动深蓝的帷幔,公孙策些许畏寒,迷迷糊糊中不忘扯了扯身上的薄衿,睡得甘甜。梦回乍醒,似乎听到了谁人的一声轻笑,睡意被扰,清醒片刻,下意识眯眼循声看去——生生被那抹蹁跹的红晃晕了眼。
那大开的窗边、一袭牡丹朱红色春衫的少年,亦如斯狷狂,他扬起下巴,荡开一抹浅笑。
公孙策的第一反应倒是出乎意料,要不怎么看出他日后的临危不乱、宠辱不惊呢?
“见鬼。”公孙策蹙着眉毛低骂一声,腾地翻了个身,继续睡去。此番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庞大少爷一愣一愣,怎么?敢情把他当鬼了?
庞统不死心地走到床边,抬手把人一搬,硬生生腾出半张床的位置,仰身一躺,就这么跟公孙公子同床共枕了。这下可是公孙策恼了,旁边莫名其妙挤了个人,热热的鼻息还使劲往他脖颈里钻,愣谁都淡定不起来。
“喂,你干嘛!”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他枕着双臂,似笑非笑地凑过来。
“发什么酒疯,回你家睡去!”庞统靠过来时,带着一身酒气。
“嘘——这么大声,不怕别人听见?”
“听见才好,正好把你这流氓捉去。”公孙策愤愤。
“捉去干嘛?说我调戏良家妇男?”
“臭不要脸!”公孙策抬脚狠狠蹬他。
“哟!”庞统哭丧着脸,护住被踹疼的小腿,“白眼狼,我算是认清你了。本少爷大慈大悲带了个秘密给你,你偏偏又不领情!”
公孙策推推搡搡,脚下力道更大,“谁想听你的狗屁秘密!”
“喂喂,”木板床吱吱作响,庞统赶紧出手制住他的动作,“嘘——别那么大声。”他一边又用手捂住他的嘴,“安静点,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唔唔。”公孙策挣扎,用力掰开他的手掌。
“我不对你怎么样。你真信不过我?”
公孙策挣扎地幅度减小,僵持几秒,冷静下来。
庞统微笑,顺势松手,“隔壁住的真是公孙大人吗?”
公孙策瞪了他一眼,“自然是我爹爹。”公孙策回答,随即又有点迷惑,“你问这个干嘛?”
“哦,没什么。”庞统讳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了然,“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公孙策咬唇,满脸愤然,“你最好还是告诉我,是不是关于我爹爹的?”
“你听了别后悔。”
“别废话!”公孙策愈发觉得眼前此人异常欠抽。
庞统故作无奈地摊摊手,起身一把拉起他,“轻手轻脚点,被发现可就惨了。”
“什么?”公孙策一头雾水地看他。庞统指了指对面的墙,率先过去附耳倾听,“还有声。”
公孙策半信半疑地学他附耳上去——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隔着一堵墙,那深深浅浅地喘息声,男人柔声细语的安慰声,木床吱吱呀呀的摇晃声,清清楚楚,一个不落,重重敲击在公孙策的耳膜上,然后是脑袋中的一阵轰鸣,身子瞬间凉了半截。
大宋男风盛行,公孙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这样真真切切听到的,和那般耳闻的,冲击何止放大百倍!况且……况且!那人还是自己的爹爹!
凉风灌进屋内,吹在他脸上火辣辣得疼。情爱尚处于启蒙阶段的公孙策听得耳红心跳,可想而知这对他往后的人生造成了什么影响,这么多年过去了,交往的几个姑娘最多也只能发展到拉拉小手,搂搂小腰,再往上……根本想都不敢想。
而他彼时认定的罪魁祸首——庞统,此刻倒是听得带劲,时不时发出“啧啧啧”的感概,心中调侃自家爹爹真是为老不尊,也不顾着公孙大人的感受,看看这都几更天了?果然“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喂,不许听了!”公孙策羞红了脸,伸手捂住庞统的耳朵。“好好。”庞统摆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笑,看公孙策这副窘迫的样儿,还是别提起自家爹爹为好。
“今天的事你绝对不能说出去。”
“好好。”庞统自然答应,自家老爹的把柄在手,留着以后慢慢用。
“出去走走吧,我暂时不想呆在这里。”公孙策走到屏风后穿上外衣,又随手扎了一个半束半散的发髻,“你得赔我。”
“赔,还是陪?”
“随你!”公孙策狠狠瞪他,作势把倚在屏风边的青釭剑砸过去,“下次再刺激我,保准你不得好死。”
“好。”庞统抿唇笑,搭着他手接过剑来,眼神不经意间在他手心的疤上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