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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部分:你去哪儿【12】 可能大部分 ...

  •   可能大部分的人不明白,比喻句到底有什么好不理解的,但更多的人理解不了的应该是比喻句对安娜的重要性。
      “人在说谎的时候使用不了比喻句,但如果我无法辨认出比喻句的话,所有的判断都是无效的。”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我始终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人说谎的时候用不了比喻句,但看上去好像也无需理解,许多技巧既然好用,那就没有必要去追究根本。
      但安娜的这句话让我有了一个更加彻底的认知,她也并非每次都能做出精准的判断,那些基于细微表情堆砌出来的情感也并非一双眼睛就可以看透。
      只是,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和安娜一样的人呢?我突然想到,无法感受到情绪,对肢体接触极其敏感,严重的社交障碍,这些标签如果放在别人身上会如何?
      而事实证明,这世上不会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但却可以有相似的地方。
      就让我唠叨一些,再矫情一些地来来介绍这个“相似”的人吧。

      一切的起因来自于秋日里那场略显幼稚的运动会。
      那是非常美丽的一天,天空难的地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白云像徜徉在海里的扁舟,悠然地漂过我们的头顶。
      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窗户大开着,窗帘高高地飞起,又翩然落下。四周光线通透,一侧的窗外可以看见一片片苍苍茫茫的芦苇。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适合安静,但偏偏这是运动会。
      我离开座位,放弃物理考卷,慢腾腾地向田径场走去——安娜的比赛就在十分钟以后。
      对于安娜会参加短跑比赛这件事,我不是不诧异的。但想起她打架时漂亮敏捷的踢腿姿势,我也就明白了。虽然她总是给人安静的感觉。
      100米赛跑是个热门的项目,人群密密麻麻地集中在起跑点两侧,我一眼看见安娜。
      她穿着紧身的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漂亮的双腿,头发用发圈扎成马尾,额角有一些碎发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浮动着。这看上去和其余人的装扮没什么分别,但我却感觉自己狠狠地失神了一下。
      “苏世,”她看见我,喊了我一声。
      我浑浑噩噩地走过去,空气里漂浮着一些温暖又冰冷的气息,等到我走到她面前,竟然感觉连脚边的青草都带着愉悦的颤动。
      “帮我拿衣服,在终点等我。”
      她利落地脱下外套扔给我,我不知道她注意到我的恍惚了没有。但她没有迟疑,转身去起跑点暖身了。
      抱紧她的衣服,我快速地跑向终点,手心湿滑,几乎握不住给她的矿泉水瓶。
      在终点遥远地望着她,她抬手对我示意了一下,我向她微笑,眼里只看见她一览无余的脸庞。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枪声响了,但我看见她急速向我跑来,仿佛可以看见风在她身后追赶她。她的腿高高地抬起,又落下,每一次,当她的脚接触地面,我都可以感觉到大地在轻微颤抖。
      她全速跑过终点,有些酿跄地减速下来,我上前扶住她,看她止不住地喘气。
      但她并没有任我扶着,在迅速挣开我后,她退了一步,抹了一把额头亮晶晶的汗水。
      我想我最遗憾的一定是我终将会忘了这连空气都要荡出涟漪的一幕。

      毫无疑问,安娜就此一战成名。虽然她本来就很有名,但从未引起这样的轰动。
      其实我能理解,平日里的安娜美则美矣,但始终没有生气,像一片静谧的湖泊,美丽神秘,但从未像河流那样流经土地,润泽四方。
      当然安娜也无需润泽四方,她又不是圣母。
      只是这样的轰动不会是安娜想要的,她的生活本来就充满了无数的麻烦,一举成名这种高调的事,只会带给她更多的麻烦。
      我说的麻烦,当然不能缺了表白这件事。
      所谓表白嘛,最关键的是时机,有的人适合细水流长型,情诗一首接一首怎么也不嫌腻歪。有的人适合轰轰烈烈型,玫瑰音响蜡烛烟火样样不能缺,一定要做得惊天动地才算好。而有的人则什么都不需要,一个眼神对上了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我想了想,这世上的姑娘大抵也就这三种,但安娜却始终游离在第四种分类里,更可怜的是,第四种分类里只有她一个人。
      因为她讨厌表白,我的意思是,如果烦躁也算得上一种讨厌的话。
      可能在这个年纪里的少年,最不缺的就是对美女的情窦初开,显然安娜是个很好的对象。
      但对于安娜来说,这就是一个与麻烦斗争的开始。她对“喜欢”的理解只局限在这种感情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表情与肢体语言,至于该怎么拒绝,该怎么忍住冲动不动手她一窍不通。
      “我觉得这种事情很简单,一概用‘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回绝就好。”
      “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误以为我们两个在交往对吧?这样你就能省下很多麻烦了。”
      我摸摸鼻子,虽然也不是第一次被拆穿,但还是觉得尴尬。
      “这有什么不好?反正你又不在意名声这种东西。”
      “是没有不好,但是遇到念诗的怎么办?”
      说到念诗,我忍不住笑得东倒西歪:“安娜,拜托你,你下次要是再像上次那样把人家每一句诗的出处都背出来,我真的会笑疯掉。”
      “这不是我的错吧?刚好他抄的每一句我都知道是哪来的,我能怎么办?”
      “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么?你知道的事情不一定要说出来。”
      “······”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每次说到她无法理解的事情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没有反驳当然也不会是默认。
      “安娜同学。”
      我们俩同时转过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我们的右侧。
      天啊,我扶额,肯定又是来表白的,今天这都第几次了?
      “不想听,不答应,不要问为什么。”安娜利落地抛下这几句话转身就走。
      我有点惊讶,因为安娜从来没有抢在别人开口就打断的习惯,看来今天也是烦躁到极点了。
      “你别介意。”我对那个男生说。“她今天听了太多相同的话,你还没说,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是么。”一这风吹来,他的刘海盖住了他的左眼,只剩下右眼沉寂地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
      “那请你把这个交给她。”
      我看了眼他手中的信封,笑了笑,用尽量不那么讽刺和怜悯的语气说:“你还是拿回去吧,她不会看的。”
      他的手还是伸着,眼睛从未离开过我的脸,我突然间就对他厌恶起来。
      “可能你和安娜都误会了,这不是情书,请你务必转交给她。”
      说完他把信封塞到我手中,左躲右闪地走进人群中去了。

      那封信被我紧紧地握在手中,我想我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可此时我痛恨这种强烈地预知能力。
      上课铃声带着急促的节奏响起,我把信封塞到口袋,慢慢地向教室走去。
      教室里一片安静,我无意掩饰我的茫然和无措,直到我走到座位上,我都觉得空气里诡异的寂静让人无所适从。
      那节课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我看见老师的嘴巴缓慢地一张一合,秒针拖着迟缓的步伐饶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下课,直到那铃声将我从迷雾里解救,我心中才有了一点做决定的勇气。
      那一天的放学后,我随便寻了个借口让安娜先走。虽然她知道我不过是在说谎,但和她相处的好处就是,只要你的表情告诉她你不愿意将事情全盘托出,她就一句也不过问。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避免麻烦,还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沿着走廊走,我望向每个几乎空无一人的教室,心里很确定那个男生一定在等我。
      “我在这里。”
      我转过头,他站在我左边的楼梯上,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站法,和安娜很像。
      “跟我来吧。”
      他走下楼梯,我将手中的书抱紧,就在这时,他停了下来。
      “不必觉得焦虑和威胁,我没有恶意。”
      原来被安娜以外的人看穿,竟然是这样厌恶的感觉。
      我跟着他走到学校外面,这座学校依海而建,因为地势不平,所以在学校的临海的那一面地基打得很高。但设计者并没有把它变成一座孤立的城,而是在侧面建了层层的阶梯顺势而下,在古树的掩映下,它就显得平易近人得多。
      他挑了一个干净的位置坐下,我被海风吹得眯起了眼睛,等着他开口。
      “把信交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安娜不会看到它了。”
      我笑笑,说:“既然你和安娜都是一种人,那你应该能够理解她吧?”
      “当然。”
      “那你为什么还想给她这封信?”
      “长久以来,我们这样的人都得不到理解,连我们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可是现在科学却给了答案,难道这不重要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有正义感?”我忍住几乎要从我喉咙里挣扎而出的嘲讽和悲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微微起伏的海面。
      “你不会明白的,科学不是在现在才给出答案。你以为安娜的父母就从来没有研究过?安娜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以为知道了原因以后就是一种拯救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咸腥的空气,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一面刚刷好的白墙,雪白而刺目。
      “其实当年安娜的父母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但他们放弃了,不是因为他们再承受不住折磨,也不是因为失去毅力,而是当这个社会一旦认定安娜是个病人,那个家就毁了。我也一样,我不愿意把她放进那个被医生所掌控的世界里,所以我从来不想去追究。而现在,无论如何,她都找到了和这个世界共存的方法,也有了朋友和真正关心她的人。虽然人数很少,但到底还是正常的人际关系。所以我希望你、希望你”我琢磨着措辞,“能够做到不打扰,既然你也以和她相似的方法活着。”
      “这封信,我不会看,也不会让安娜看到,”我扬起手中汗湿的信封,手一松,它很快地挣脱了我的桎梏,轻盈地落入了海面。
      “虽然我没办法理解,但我选择尊重。”
      他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沉默良久,而是立刻就给了回答。
      “是么?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想我露出了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容。
      “希望你在某一天知道真相的时候,不会对今天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这是他最后留给我的话,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和他有过只言片语的交谈。但他在那日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成为了我往后的梦魇,深深地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携着寒夜里凝结的冰冷水汽困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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