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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部分:你去哪儿【13】 如果要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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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问,在那段时间里最令我觉得温馨的事情是什么,那大概是王奶奶和保安大爷的结合。
王奶奶是安娜从小就认识的,因为安娜的父母经常外出,所以就经常把她交给王奶奶照顾。虽然王奶奶看上去衣服精明能干又彪悍异常的样子,但她却把安娜照顾得非常好。
“虽然你瞧着安娜感觉她很难搞定的样子,其实她比谁都让人省心,给她口饭吃,再给她张床睡,基本就完事儿了。”
这是王奶奶经常说的话。
我很感谢王奶奶并没有因为安娜的与众不同而排斥她。真的,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合适,但是我衷心感谢她,她让安娜的童年时期变得不那么残缺和阴暗。我是说,相对她破碎不堪的人生来说。
王奶奶之所以能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照顾安娜,是因为她有一个常年不在家的儿子和一个很早离世的老伴,老人家其实是个话痨,又喜欢热闹,但奈何儿子不在身边,基本就把安娜当孙女儿养了。
“哎呦你不知道哦,有时候一个人在家能把人憋死!”王奶奶曾经这样说,“但安娜来了就不一样了,虽然她也不爱讲话,但是屋子里多了个人那有生气多了!我有时候还不爱安娜她爸妈回来呢!”
当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眼角有一点湿润,于是我知道她是真心疼安娜。
至于保安大爷那个老头子,说起来有点复杂。
虽然他这几年一直都是一副粗糙的样子,但是当年他也算是一个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
原本他在城里的生活也是很富庶的,也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直到那一年他下乡插队当了知青,命运才显出一点端倪来。
那一年是收成极不好的一年,他被分配到西北一片极其偏僻的村庄上,巧的是他刚到不久,田地里就得了蝗灾。漫天的蝗虫啊,像老天爷撒了一层密密的网,困住了那片苦难的土地。
保安大爷就在那个地方受尽了从小到大从未受过的苦,他那时才知道,所谓“吃苦”是这样子的,原来他一直以为吃苦不过是从小课堂上调皮挨的那一板子手心。
直到那片土地的苦难终于结束,直到他做知青的路途终于走到尽头,他才艰难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时的他黑了,也瘦了,眼睛里的疲惫和沧桑藏也藏不住。但他还是兴奋的,兴奋之余还带了点忐忑——家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信了。
等到他下了火车,又累又饿地到达那条他从小生活的街,他才发现家早就不是家了。那里早就易主,成了另一个和谐美好的一家仨口的居住地。
他拍响了邻居家的门,从邻家大妈的口中得知家里突遭变故,父母和妹妹都坐了牢,而当时他远在那个被蝗虫侵蚀的偏远村庄,所有人都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饥荒里,故而逃过一劫。
他家和未婚妻家里是世交,他好不容易回到家乡,却发觉家中败落,无奈之下只好去找未婚妻帮忙。
哪知未婚妻被她父母锁在家中,严禁与他见面,在跑遍所有亲戚朋友皆碰壁之后,他也终于明白,这次不会有人帮他。
他年少时读过书,现在仍然识得几个字,但那双手却再也写不出字了,他望着那双僵硬粗砺的手,心中了然,知识青年的身份从此与他告别了。
父母和妹妹在牢中没有消息,几经打探仍是毫无结果,他身上没剩几个钱,只好干些粗活累活来养活自己。一面还得注意隐藏,免得被上头发现自己的行踪,
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好歹吃穿尚且有了保障,虽然亲人一直没有消息,但也证明他们暂且无事。
就在他勉强安定下来的几个月后,牢中突然放出消息,说是与他父母妹妹同一期被抓的犯人都被处决了。他在烈日炎炎下觉得昏天暗地,终于晕倒在地上。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床上好好地躺着,身边还坐着未婚妻的父母。他们神情哀戚,看上去竟比他还凄凉。
“这是媛媛留给你的信,你好好看,我对不起你们。”
老父颤颤巍巍地把信交给他,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没有动,
他不愿意承认,他不愿意相信,可他还是在打开那封信之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在什么时候,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转眼已经暮色四合,万家灯火齐上,唯独他的房间漆黑得像是一滴化不开的墨。
他麻木地爬起身来点亮了蜡烛,在摇晃的烛光下看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个字:愿你一生都能当我的未亡人。
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温柔的诅咒了吧。她知他生不如死,但却用了寥寥数字让他强迫自己活了下来。
后来的故事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当然再也无心谈对象,一个单身男人的故事也总是乏善可陈。只是后来,兜兜转转,他上了年纪,也做了这个小区的保安,在某次安娜被欺负的时候出了手。
那时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大爷,市井中的财米油盐已经把他身上所有知识分子的气息都磨得一干二净,唯一不同的是他还识得几个字,国家大事也还能勉强说上一两句。
可能那次的出手也不过是他身上残留的一点少年时代的正义感,但不可否认的是,因为那次出手,他认识了王奶奶,他将来的老伴。
“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和你王奶奶这也不算结婚,就是找个人做伴。我和她那个脾气,整个小区都不待见,但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两个待见对方就好了。虽然我一辈子都没结过婚,但在我眼里安娜就是我的孙女儿,你王奶奶就是老伴。你看我到这个年纪,孙女儿和老伴都有了,那我还图什么?”
是呀,他还图什么?我也希望我到他那个年纪的时候还能有个这么圆满的结局。
他们俩正式领证的那天,我帮保安大爷借了套西服,安娜把她妈妈的旗袍送给了王奶奶。我们四个人在保安大爷简陋的小屋子里吃了顿简单的饭。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安娜脸上一片柔和的温柔,保安大爷故作镇定地给王奶奶夹菜,王奶奶故作矜持地绷着一张脸,但谁都能看出他们俩脸上就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真好啊,虽然我的人生在河的对岸,但只要允许我偶尔渡船过河来到这一片质朴的土地上,即使失去彼岸所有的烟火与繁花我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