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ret Romance》韭菜分子

5、亲人（一） 陈林风

　　陈林风一大早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自家老妈打来的，老太太在电话里说让陈肖云来他这儿住一个假期。
　　陈林风嘴里千万个不成。关键理由一：对陈肖云来说太折腾。关键理由二：他这儿什么设备都没有，对陈肖云不便也不利。
　　这是无私的，忘我的，全心全意的，完全站在陈肖云的立场上考虑。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老太太也想到了，说是要把陈肖云平时必需的家伙都搬过去。
　　辩了几个回合，陈林风闹死了心，不知道自己这妈为啥要如此地折磨自己。
　　亲妈说：“小云跟着我俩住了这么多年，他自己不说，我们都怕把他闷坏了，你就遂了我和你爸的心愿吧。”
　　临了，老太太又放个大招：“再说了，你不总在电话里头说想他吗？”
　　陈林风暗自咬牙，他可真是想死陈肖云了！想得都快分不清老太太是自己亲妈还是他亲妈了！

　　好好的心情，风云突变。
　　不，别提风云……
　　陈林风记忆里最傻逼的时刻之一就是和陈风云，不，和陈肖云，在电视里播新闻联播的时候，披着大被单子满屋子乱窜，还一边比划“武功绝学”一边大声嚷嚷：
　　——风云不出，谁与争锋！
　　——风云一出，一统江湖！
　　那时候陈肖云刚开始懂事儿，自己也刚到上学的年龄，一到七点所有频道转播新闻，没动画片看了，所以天天的，被自己带着，一到那个点儿俩人就开始发疯。每天半小时，起码坚持半年。
　　后来他可爱的家长们帮他回忆的次数多了，陈林风就怎么也忘不掉。
　　他完全不能理解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就那么那么的逼……

　　其实小时候俩人还挺好的。
　　从小就有人说陈林风隔路，陈林风自己也知道，自己小时候总是阴恻恻的，妄想被迫害，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定期疯狂，要不就沉默，没伙伴，不爱出去玩儿，能听他摆弄的就陈肖云一个。
　　陈肖云是他二叔的儿子，比他小六岁。他总是抱着陈肖云，躲进奶奶家的储物间里，搬个小板凳，一坐就是半天。干什么？就跟陈肖云嘟囔周围那些人有多坏，给陈肖云洗脑说他们都是猪。陈肖云就属猪，陈林风是卯足了劲儿一直忍着，才没告诉陈肖云其实他也是个猪。
　　后来慢慢长大，他家从奶奶家搬出去，二叔家也从奶奶家搬出去，三家的联系就都淡了。自然而然的，和陈肖云的接触也就少了。
　　再后来……
　　当初的小孩儿都有了独立的思想感情，事情就变得有点儿复杂了。

　　陈肖云的生活必需品会比人先到，这点陈林风早有觉悟。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忆着以上一段有些神经的往事，到了复杂的部分自动就停了。

　　搬家公司两个多小时路程，从周边城市把东西运到这个省会城市里陈林风家楼下，陈林风看着搬上楼，再给床、轮椅、那些个复健设备和工作设备找好地方，一天时间就过去了。

　　第二天，万千宠爱的云少爷才从陈林风爸妈的家来到陈林风的家。

　　还他妈是坐飞机来的！

　　陈林风开车去机场接他，一路上脑袋跟MP3似的，里面就一句话：
　　——骚包，这么近还他妈坐飞机来，骚包……
　　周而复始。

　　但是眼见陈肖云推着轮椅朝自己过来，他还是笑了。

　　陈林风根本不想笑。
　　陈林风烦他，受不了他跟个脑残似的事儿事儿的，一想到要跟他一起住还得照顾他就很闹心。
　　可他就是笑了。
　　有种一瞬间表情就不受控制的感觉。
　　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
　　开心。

　　另外还有点儿脚下生根的感觉。
　　陈林风傻了吧唧的笑了一会儿才走向陈肖云，走着的过程中表情就已经正常了。

　　陈肖云只带了个双肩包，平放在腿上，看着有点儿瘪。陈林风觉得应该没装什么东西，就没帮他拿。
　　本来想说点什么的，起码看着得热情温暖，对自己堂弟表示慰问欢迎。不想陈肖云张嘴来了一句“小风哥”。陈林风抽着嘴角“嗯”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外面又湿又闷，肯定要下雨，陈林风想着就有点着急，掏出车钥匙才发现陈肖云没跟上来。
　　可能是自己走得太快了。
　　陈林风又转身往回走，看到人群里矮了少半截的陈肖云，一下下耸着肩膀去推轮椅，往下却只有前胸跟着动一动。
　　那样子怎么看怎么显眼，怎么看怎么别扭，看得陈林风很闹心，脑内又开始循环：
　　——骚包，高位截瘫知不知道，也不说弄个电动轮椅，骚包……

　　陈林风疾步走过去，拿起陈肖云腿上的背包，手还没收，陈肖云说：“我自己来。”
　　空气凝滞。
　　陈林风愣了那么一秒，立刻毫不犹豫的把背包扔回他腿上。
　　陈肖云低头看看，似乎想说什么，陈林风干脆一扭头，不看他。
　　这不是陈林风的待客之道，他想对他好点儿，但陈肖云张口，他也就爱莫能助了。

　　百十米的距离，到了停车的地方，陈肖云已经是脸色发红，满脑门儿汗。
　　车是吉普车，用脚后跟想也知道，陈肖云自己没辙。
　　陈林风摆一张面瘫脸，解了陈肖云胸前的束缚带，蹲下去，等陈肖云两只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他托着屁股咬着牙，憋着口劲儿，把人塞进了车里。

　　冷不丁的来这么一下，陈林风真是使了大劲儿了。
　　扶着车门喘气儿的功夫，发现陈肖云怎么进去就怎么靠着，软了吧唧的，脑袋都没动。
　　陈林风眼一横，继续呼哧带喘的搬起他两条腿……

　　研究怎么拆轮椅研究了半天，天闷热，陈林风上车的时候自己也是满脑门儿汗。
　　他开了空调，想想又关上。
　　陈肖云侧头看他，说：“麻烦你了，小风哥。”
　　陈林风本来想说你也知道麻烦，脑袋一转，忽然想起来：“你怎么还这么胖？”
　　刚问完，陈肖云那张白脸滕地一下就又变红了，伸不直的爪子也开始在膝盖上划拉。
　　来来回回扶了好几次膝，陈肖云嘟囔：“我都瘦了挺多了……”

　　啧啧……
　　瘦挺多……
　　陈林风踩油门，开车，留陈肖云一人纠结，心里啧啧啧，再啧啧啧……

　　就陈肖云现在这体型，还敢说自己瘦挺多？
　　陈林风边开车边时不时的瞥他一眼，膀大腰圆臀肥胳膊粗，前有一双下巴，后脖子加俩褶儿，也就占着皮肤白、脸型小的便宜吧，要不都没得看了。

　　这人吧，胖瘦都是个比较。放人堆里，陈肖云也就微胖，看着倒也挺精神的，但如果和从前的他自己比，那就完全比不起了。
　　陈肖云好歹当过一阵小明星，一米八十多的身高，一张狐狸脸，身材更是没得挑。
　　只是现在一想，全都白长了……
　　陈林风心里其实挺疑惑的，他印象里瘫痪病人一个个都瘦得干狼儿似的，陈肖云那会儿住院才几个月，就肌肉化成脂肪，白面一样的发起来了。掐指头算算，瘫痪四五个年头，啥时候瘦回去过？没有。

　　外面飘起了小雨，陈林风心里忽生感慨：
　　岁月这把杀猪刀啊，在陈肖云身上，是剜了一刀，又一刀……
　　可陈肖云的肉啊，是剜了一块，长一块……

　　半天了，陈肖云的爪子还在那划拉着膝盖呢。
　　陈林风感慨着，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比过年的时候是瘦了点儿，这样也行。”
　　陈肖云本来恹恹的，听了这话突然就来精神了：“你说真的？”说完还骚包的瞄了眼后视镜。

　　红灯，停车，陈林风侧着头挺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行，和前几年比太行了，肉感帅哥比干狼儿强。”
　　这下陈肖云完全高兴起来，大眼睛里直放光，问他：“你喜欢肉感的？”

　　绿灯，开车，陈林风又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