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ret Romance》韭菜分子

3、最爱（三） 路

　　路北在火车上昏昏沉沉，一觉醒来，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彻底的断了。
　　和林东住在一个大院的十来年，生活里是饱满的真实感，这么对比着，后来的日子就假了，虚了。

　　他被人卖给了夜总会。
　　开始的两年总是想方设法的找机会回去，也就不断的挨揍，挨饿。一次有人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逼他脱裤子，那之后路北就学乖了，陪酒，接客，什么都做，直到有人看上他要包他，最难捱的日子才算过去。后来路北有机会走，也有钱了，但已经不想回去了。

　　有些人可能天生就带点莫名其妙的执拗。
　　路北可以忍耐着装乖，更多的时候冷冷淡淡，就这样还是被同一个人包了四年。
　　也不是没挨过揍，很少，最严重的一次就是知道路北吸毒，然后冷战，路北听说卖给他东西的人都被做了，再之后自己就没被他碰过。

　　出事前一个月他为路北安排了去处。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猫狗在一边嬉闹，还是冷冷清清。
　　原本是打算告别的。
　　他问路北：“怎么不走？”
　　声音也是冷冷清清的，听不出感情。
　　路北说：“去哪都没意思，陪着你。”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我叫人打听了一下，你那个小朋友，傻了。”

　　他向来不领情，喜欢戳人痛处，这次戳中了路北的。

　　路北还是没走，一起被捕，体检才知道自己得了艾滋。
　　拘留，强制戒毒，好像也没几天的事。
　　路北出来了，医生说他还能活挺久，但是那个人，死了。

　　四年，一千多天。
　　一千多天里起码有一半睡在一张床上，听着对方的心跳声，耳鬓厮磨。
　　路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骤失温度，有点空落落的。
　　然后就在出来时的一个回头，想到了林东，虽然也想不起太多，但还是翻江倒海的想。

　　如果林东过得好，路北就永远不会回去。

　　他辗转几天，去银行取了点现金，是准备给林东的，到时候还要再给他几张卡，叫他慢慢花。
　　先坐飞机，然后是汽车。
　　下了车还有一段路，就是和林东从高中回家的那条。沿途低矮的房屋大多变作高楼，他们住过的大院在小城的另一边，样子倒没怎么变。
　　林东不在家，路北背着双肩包，就站在院子门口等他。

　　有老头儿经过，拎着两兜鸡蛋，路北想了想，走过去帮他拎了一兜。
　　路北急着确认：“您认识林东吗？我来找他。”
　　老头儿点头，路北又问：“他现在怎么样？”
　　老头儿叹气：“还能怎么样，从脑袋里切了个瘤子，傻了，天天捡破烂儿呢！”
　　路北有点迈不动步了，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怎么能捡破烂……他爸呢……林东他爸？怎么不管他！”
　　老头儿抬起头，盯着路北看了一阵：“差点跟个小二椅子跑了，还管他！”

　　路北按照老头儿指的方向，顺着雪地里的脚印去找林东，真的看见林东在街边翻垃圾桶。
　　天还飘着小雪，林东穿得很厚，走路时左脚在地上拖着，戴着帽子口罩，看不见脸。
　　路北就那么远远地站着，跟了他两条街，然后仰起头，把眼眶里的眼泪憋回去，跑到林东身边。

　　路北穿得也很厚，戴着帽子和围巾。林东可能没认出他，也可能根本不认识他了。

　　林东想要翻哪，路北就先走过去，替他翻。换做林东站在一边看着。
　　也没什么值钱的，全是硬邦邦的菜叶果皮，路北递过去两个空的塑料瓶子，林东就收着，装进自己背着的斜挎包里。
　　等到斜挎包装满了，林东慢慢转身，朝大院的方向走。路北想拉住他，看到他端在身前动也不动的左手，愣了一下。

　　林东不说话，也没防备，路北就一路跟在后面。
　　一直跟回大院，进了屋，林东打算关门的时候门被路北一手撑住。
　　这时林东才微微抬头，真正地看到他。

　　屋里很热，风从背后吹进来，夹着雪花和冷气。
　　路北回手把门关上，叫了声“林东”。
　　林东看着他，摘下口罩，一边嘴角别扭的向下歪着，脸冻得通红，没什么反应。
　　路北心里难受，往前几步，伸了手抚在他脸上，林东这才纳闷地“嗯”了一声。

　　林东还是愣着，微微仰着头，愣了几秒之后，忽然就有了变化。
　　他急急地抬起右手，扯掉路北的围巾，眼神里全是震惊。然后肩膀发颤，身子发抖，后退着挡开路北的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林东认出他了。
　　应该是认出他了。
　　路北有那么一点高兴，要把林东拉回身边，一低头，发现林东的裤子湿了。
　　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停住。
　　林东自己也发现了，先是后退，退了几步又大叫着上前，把路北往外推。

　　路北抽着烟，继续在门外等着。
　　他记得的总是夏天，夏天的正午或者晚霞，好像哪都亮着，心里也很明朗。
　　但冬天不一样，太阳还没落，月亮就已经等不及了，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下来。

　　断断续续的抽完半盒烟，路北冻得直哆嗦。
　　他推门进去，看到林东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上面穿着毛衣，下面只穿了条睡裤，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屋里窗户都开着，也有点凉飕飕的。
　　路北掸了掸身上的雪，过去关窗户。

　　林东说：“有味儿。”
　　他声音闷闷的，有点含混，但是也听清了。
　　路北动作顿了顿，说：“没有。”还是把窗户关上。
　　失禁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冬天的味儿，还有路北身上的烟味儿。
　　他关了窗，就在窗边站着，想动不敢动，怕又刺激到林东。

　　林东还是低着头。
　　发梢垂在耳朵尖儿上，又细又软，有点发黄。
　　头发比以前少了一些，被两道弯弯曲曲的疤分成好几块，看着有点怪，不像以前那么好看了。

　　路北朝自己手心里呵气，终于缓过劲儿来，把外套脱了放在一边。
　　林东的眼神跟着外套，忽然抬起头，脸上竟带了点儿笑模样。
　　林东问他：“怎么才回来，你去哪了？”
　　路北一愣，随即笑笑，说：“没去哪，就是去外面转转。”
　　林东又问：“吃饭了吗？”
　　路北摇头。

　　路北握住林东伸过来的右手，让他借力站起来。
　　他半边身子都不会动，左脚歪扭的在地上蹭着，走路费劲，但是看起来很高兴。
　　路北就站在一步之外，和他一起走到厨房。

　　林东说：“煮面条，行吗？”
　　路北说：“行。”
　　想想又加了句：“我要放鸡蛋的。”
　　然后林东就打开煤气，往锅里添水，再盖上锅盖，等水开。
　　路北一点都不想看他做事的样子，却忍不住一直在他身后看着，等他站定了，就很想抱抱他。

　　蒸汽渐渐聚集在透明的锅盖上，屋子里彻底的暖回来。
　　路北从背后一点点靠近，伸出双臂，抱住林东，两个人四只手，温热的胸膛和不那么挺直的脊梁，全都暖暖的拢在一起。

　　林东的肩膀有点颤颤的，每次被路北抱着，他都要再往他怀里靠一点，然后路北的手就会跟着紧一紧，两个人说些彼此都爱听的话。
　　这一次林东不说话，轻轻笑着，路北也只是低下头，闻他头发里的味道。

　　真实，心安，暂时都忘了时过境迁。
　　像是终于从麻木逼仄的日子里活过来，找回身体里流动的感情，觉得没什么比这更好。

　　水开了，路北往锅里打鸡蛋，下面条。
　　关火的时候林东从橱柜里拿了碗筷，回身问他：“你还走吗？”

　　路北想起自己包里的卡和现金，没说话。

　　“还走吗？”
　　含糊着又问了一遍。
　　林东就站在两米之外，倚着橱柜看他，眼神里有点认真的样子。
　　没等到回答，一侧的脸和手脚歪扭得更厉害，像是慢慢失去了心智，完完全全的害怕什么。

　　路北心疼他，走过去，扶着林东的后脑，轻轻地捋他的背。
　　林东哭了，从小他就是个爱哭鬼。
　　以前总是声音很大，演给他看，等他来哄；现在默默的，枕着路北的肩窝，用一只手紧紧地抱住他，才像是真的伤心。

　　路北顶着他发软的腰腿，撑着他，空出一只手，帮他抹眼泪。
　　他忽然觉得林东其实没什么变化，也不傻。
　　林东还是当年那个别扭自私的小孩儿，一样的好看，一样的困着他，让他心软。

　　路北说：“别哭了，我还要吃面呢，面都坨了。”
　　林东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路北知道他执拗。
　　路北自己也懒了，累了。
　　他亲着林东的头顶，放低了声音，说：“不走了，陪着你，以后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