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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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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六
1956年北京
离开蝶衣独立生活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过,我跟了剧团里一位徐老师学画,徐老师本来是画西洋油画的,后来干了革命,如今胜利了,一心想回本职,便被安排到剧院里来做美术指导。他似乎尤其喜欢我,总说我天资卓绝,在他的教导下,我便从素描细细学起。
有了绘画功底,再回头来看从前我为蝶衣画的像,只觉得实在是幼稚拙劣,徐老师却安慰我:“画画重在一个情字,情到了,笔法技巧都是其次,这些画虽然简朴,但情字却蕴含地极为传神,等到将来有能力了,比着这些草稿重新画了,上了色,便都是好画。”
我受了徐老师鼓舞,愈发痴迷于绘画了,蝶衣送我的画具箱子,还有那些各色画卷,几乎成了我唯一可以用来怀恋的东西,几年时间下来,我已经懂得了比例,光线,调色种种绘画技巧,闲暇里无事的时光,我一个人对着那些旧画细细描摹,光影交错间,便好像又看到昔日舞台上流光溢彩的时光。
时光流逝里,我终于长大了,嘴角有了胡茬,说话声音也变了,我二十二岁了,长成了一个风华正茂却始终沉默寡言的青年。蝶衣和段老板的《霸王别姬》还在唱,然而剧院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新鲜东西一天比一天多,先是秧歌戏,后来又有芭蕾舞,合唱团,形形色色的节目都搬上台来了,京戏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不复当年的光彩。
刘书记几次去开会,回来后终于要拿京戏做改革,老唱那些王侯将相太太小姐,到底不适应新时代的作风,领导给了指示,排一部反应劳动人民的现代戏来。刘书记回来便布置任务,又把这事都交给了小四儿,要他先弄出个样子来看看。
小四这些年在剧团是如日中天,步步高升俨然成了刘书记的得力助手,得了这个任务,紧赶着催人做服装道具,又通知美工组画布景。徐老师带着我们,拿了各色的颜料,一笔一笔在画板上勾出各种场景,绿浪满铺的麦田里一面红旗飒飒飘扬,又画出雪山、茅屋、种种劳动场景。
我心里不安,只悄悄问徐老师:“京剧最讲究以意写境,就像国画山水一样,泼墨写意间才有情致,这布景这么实,会不会很奇怪?”徐老师似乎是被我问楞了,半天才回答我:“别管那么多了,好好画吧,劳动人民都是实干家,布景越实越好。”
忙忙碌碌间,终于准备出了点样子,刘书记看了成果,很是满意,又吩咐剧团里开个会,大家提提意见,交流交流。我只是个小小美工,哪里够得上开会的级别,徐老师倒是去了,回来却告诉我:“今天会上,程蝶衣和小四儿吵起来了。”
我心下默然,蝶衣一生痴迷京剧,痴迷于那份讲究,那份美和意境,如今这现代戏服装布景处处奇怪,他怎么可能接受,小四儿虽然是他徒弟,但如今得了这么个差事,正是大展宏图野心勃勃的时机,又怎么会让师傅来挡自己的路。
徐老师看我沉默,轻轻叹息:“你这位程师傅,果然是谪仙下凡,染不了这世间半分凡尘啊,只是他这样的性子,只怕自己终究要饱受折磨了。”
周六晚上,剧院上演《霸王别姬》,我早早便坐在控制室里调好灯光。除了布景,灯光也归我们美工组做,我总抢着揽周末的活,只因为蝶衣会照例登台。
京胡与月琴奏完开场,台边候场的人打着手势给我,我心下了然,照例将一束灯光打向舞台侧边,然而,灯光里那袅袅婷婷轻移莲步走向舞台中央的虞姬,竟然是小四儿!
我一惊之下,连灯光都忘了控制,旁边坐着的徐老师赶紧从我手里接过操纵杆,我心里乱成了一团粥——他们竟然换了角色?他们竟然用小四儿换下了蝶衣。我顾不得想许多,只匆匆向徐老师道:“徐老师,我…..我去后台看看。”
“去吧,这里有我呢。”徐老师宽容地的看着我。
我一路穿过剧场,满场掌声里,小四儿婉转柔情,唱着虞姬的开场,却造作到教人想吐,我心里恨得牙痒,却无计可施。好容易才挤到后台,正看到一群人围着装扮好的蝶衣和段小楼,一旁站着菊仙,一顶霸王盔在她手里不知所措地捧着。我不明白状况,只好偷偷问旁边的人:“这是怎么了?”
“小四儿把程师傅的角色顶了,又没通知他,刚才开场俩人撞一块,才告诉程师傅换角儿了,段师傅护着程师傅,怄气不唱了!幸亏菊仙给拦住了,要不然前面就开了天窗了,师兄师弟们正劝着呐。”
他们人人都劝段小楼上场?那蝶衣怎么办?我惶急地去看段小楼的脸色,他犹豫地站着,看看菊仙,又看看蝶衣,浑身上下写满了左右为难。
令人难堪的沉默里,蝶衣停顿了良久,终于从菊仙手里接过帽盔,仔细为段小楼戴上,他整理着帽子上的飘带,仿佛每一次上场前做的那样。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们,看他如何落幕,如何收场,一片寂静里,他终于放开手,低下头,他走过他的身边,向着出口走去……
段小楼徒劳地伸了伸手,然而到底还是被人拥着往台上走去,我心下骇然,他这样背叛了他,竟不费吹灰之力……他经过我的身边,慷慨悲凉的脸谱下看不出表情,我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有什么资格说话呢,我有什么资格强迫他站在他身边保护他,我有什么资格要他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
蝶衣的背影单薄凄凉,他们背向而行,终于走向了世界的两端。前台京胡回旋的节奏里,有人高喊:“霸王回营了——”几声鼓点之后,是段小楼慷慨激昂的声音:“来——也——”
虞姬不再是虞姬,霸王却始终是霸王,原来他无所谓哪个是虞姬,原来对着谁他都可以演好霸王的戏……
我感到自己的眼角有冰冷的东西划过,我流泪了吗?我为什么流泪,我的泪水,又能洗净这世上的什么?
菊仙不知所措的看着远去的蝶衣,犹豫了一下,她终于赶上去匆匆为他披好披风。前台的戏唱到高潮,霸王柔情万千,慷慨悲歌:“这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雷动的掌声叫好声里,蝶衣回过头来,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找不到焦点的茫然,他轻声说:“多谢菊仙小姐。”
披风缓缓抖落在地,一如抖落曾经温润美好的时光,蝶衣终于走了出去,菊仙无计可施,只能回过头来恳求地看着我:“小瓶子,你别站着了,你快去劝劝蝶衣吧。”
孤独的夜色里蝶衣失魂落魄地走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我在跟着他,他走在风里的身影,像一只无处可去倦鸟。我们走了很久,街上并没有多少灯光,来来往往的人却都诧异地看着他——如意冠流光溢彩,步摇珠花灿然生姿,他还是虞姬,但又有谁知道,他刚刚把霸王抛在了身后,又亦或是,霸王刚刚把他抛在了身后。
我跟着他绕过平安里,沿着地安门大街,一直走到什刹海,夜色里的后海波光粼粼,几点灯光照耀在水上,像是黯然的眼睛。蝶衣在岸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我默默地站着,不敢出声,我甚至不敢伸出手去,扶住他瘦弱的肩膀。
很久很久之后,蝶衣终于轻声开口:“小瓶子,你帮我把这如意冠卸了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答应着他。华丽而冰冷的首饰一件件从我手里小心地取下,又一件件被他仔细整理好,最后,他将这些曾经的流光溢彩,慢慢举到水边,轻轻地松开了手。
叮咚的声音里水面荡出轻柔的涟漪,那些曾经的光芒璀璨晶莹剔透,缓缓沉入这冰凉的水里,被一片漆黑包围着,下降着,终于沉落到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蝶衣无声地坐着,温柔的晚风里,一行泪终于顺着他的面颊缓缓落下……
我默默地看着他,他的悲伤是我一生的噩梦,而这个冰冷的世界,我却永远做不了让他取暖的那个人,我无声地寂静地看着他,却像是隔着透明的高墙,我永远温暖不到他……
晚风一点点把我的泪水吹干在脸上,夜更深重,露水沾湿了我的衣服,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一直到明月西沉,我终于把蝶衣送回了家,离开的时候我凝望着那扇朱红色大门,破碎的月光照在我的脚下,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温暖起来的寒冬……
第二天我找到了小四儿,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不再是那个比我高比我壮的少年,我们打起架来终于可以不相上下。他被我一拳打破鼻子,又被揍个满眼乌青,周围的人纷纷上来拉架,他们隔开我,我怎么也够不着他。
他捂着鼻子,满面鲜血却依然嚣张:“季一平,你敢打我?你敢打我你就敢认,我早晚叫你后悔!”
我被一群人架着,拼命想冲过去再给他一脚:“呸,关小四,你打小就是个下三滥,现在还是个下三滥,我倒要等着看你这白眼狼能得个什么好下场!”
我打了小四儿,被刘书记停职反省,又给了处分,狗屁处分,我才不在乎。蝶衣自那天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再见人,段小楼在门外求了几天,终于放弃走了。
蝶衣再也不唱戏了,天晴风大的午后,我陪他在院子里翻晒着戏衣,明亮的阳光下,一件件锦绣绫罗,五彩的斑斓直晃花人眼,蝶衣茫然地一件件轻抚着它们,终于一把火,通通燃成了灰烬,他再也不唱戏了。
蝶衣不再登台,任谁劝都没用,刘书记没有办法,只得给蝶衣安排了个闲差——管理道具,从此蝶衣便一天天耗在道具房里,风华绝代的一双手,只和灰尘蛛网打交道。
小四儿的现代戏终于排了出来,他扮上杨子荣,气势蓬勃,英姿飒爽,好一个忠心铁胆的GM战士,春风得意前途光明。
新戏在剧院里演了再演,曾经的属于蝶衣那个时代的盛代元音再也没有人提起,没有蝶衣的剧院对我而言再也没有丝毫留恋,我终于决定离开这里了,我决定去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