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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零七(上) ...

  •   1967 北京

      一个人的生命是不是会像加速的车轮一样越走越快,十一年的时光只在转眼间便匆匆流过。这十一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放下一切离开这里,然而花了两年时间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后,毕业分配工作我还是回到了剧院——蝶衣在这里,我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三十三岁了,却始终独身一人,前两年徐老师退休了,我便接他的班做了美术指导。小四儿在剧院里继续混得风生水起,俨然已经是文艺界的带头标兵。段小楼仍在唱戏,演演反派龙套,曾经的霸王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养家糊口的普通男人。

      所有的人都变了,只有蝶衣没有变,时光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印记,他仍是美的,这种美是灰色的生活与呆板的环境都无法掩盖的,虽然他不再唱戏,不再有台上的风华绝代璀璨耀目,然而他的美,只像是山间的明月,愈发带着清冷出尘的意味。

      时光一天天的流逝里,日子一天比一天恐慌下去,破四旧,SF五反,打倒文艺界毒草,革命运动一场接一场,高音喇叭开始一遍一遍播放:无产阶级WHDGM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这样对灵魂的拷问和逼迫里,京剧本就尴尬的地位终于变得岌岌可危,王侯将相难道不是封建毒瘤?才子佳人只会侵蚀人的思想。

      以小四儿为首的新□□干将,又一次轰轰烈烈起来了,曾经的“戏曲艺术家”们,只如惊弓之鸟,日间被批判,夜里又被看押着写检讨。蝶衣早已经不再唱戏了,然而小四儿又怎么放得过他,折磨他似乎是小四儿最大的乐趣,他在他身上找回所有曾经的压抑和妒恨!

      这样好的革命机会,小四儿当然也不会忘记拉我一把,他说要我后悔,终于说到做到,随随便便揭发我一下,便是罪证一桩——公审袁四爷时为什么随随便便就离场了?一定是对革命裁决心存不满!为什么在剧院里生事打架,殴打革命演员?封建余孽的狗腿子什么时候都改不了其反动本质!

      玲琅满目的帽子桩桩件件扣在我头上,一时间我倒真不知道是WHDGM成全了小四儿,还是因为小四儿这样的人太多,才终于有了WHDGM。

      这样人人自危的环境里,段小楼亦不能幸免,心直口快的脾气不能改,处处都是把柄,缩着头做人便能逃掉一切吗?不触及灵魂又怎么能把你们这些毒草连根拔除!

      世上再没有半分宁静,惶惶的空气里到处酝酿着剧变与风暴,这样艰难的岁月,蝶衣却像是重新找回了温暖,白日里被押去整修剧场劳动改造,段小楼偷着帮蝶衣做他做不动的重活,晚上一群人挤在昏暗的灯下抄写检查,段小楼又占了最亮的地方让给蝶衣,他们已年近半百了,他还是他的师哥,护着他宠着他,却永远永远不懂得他。

      劳动检查渐渐不够革命力度了,抄家才能真正翻出来一个人的本质,一群戴了红袖章的革命小将们,一拥而上,破门而入四处翻检,古董,书信,字画,样样都是致人于死的罪证。我悄悄将蝶衣送的画卷藏起,然而到底躲不过小四儿的火眼金睛,最了解你的人是谁?除了亲人便是敌人。□□上门时,他轻轻松松便找出了那个黑色卷筒,二十年前,正是他亲手从他师傅手里接过又递给了我。

      他一点一点翻看着,满屋子正气浩然的年轻人如狼盯食般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一片静默里,一个年轻的小将终于忍不住:“关指挥?这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资本主义的毒草,YH肮脏的臭画!”他说着,像害怕沾上毒一样劈手把画卷扔在我头上:“季一平,这次还有什么话可说!”

      大大小小的画纸打在我头上,又散落一地,展开的画卷中半裸的维纳斯温柔的笑着,无忧无愁的看着每一个人。空气里有几秒钟的静默,很快便是燃烧的爆裂:“啊,这是什么恶心东西?!”“他竟然把这么恶心的东西藏在家里!”

      一个带头的□□冲过来劈手便给了我一个耳光,又有更多的小将义愤填膺地冲过来拳打脚踢,我被打倒在地上,火辣辣的疼痛里,美丽的维纳斯被一群人踩在脚下,又揉成一团。

      “说,这画是哪儿来的?”

      “我……我自己买的。”

      “胡说,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怎么可能卖这种肮脏的玩意儿!”

      又是劈头盖脸的痛打,带着置人于死地的恨意,我捂着自己的鼻子,血一滴一滴晕开在满地的画纸上。

      “季一平,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吧,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都是程蝶衣送给你的对不对?现在让你说,是党和人民给你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杂乱的拳头里,小四儿慢悠悠的声音依然清晰,一条铜头皮带抽过来,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血一下子便顺着头发流了下来。我顾不得疼,只赶紧辩白:“那画是我一个人的,和谁都没关系,和程蝶衣更没有关系。”

      “还想抵赖,带回去好好审问!”小四儿威风凛凛地吩咐着,这扭曲的世界,如今他是主宰。

      曾经残破空旷的舞台如今人满为患,一个个牛鬼蛇神被绑着双手扣押待审,高音喇叭里一个高昂的男声一遍一遍念着M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一片慌乱,审问终于开始,作为今天新抓到的的反动分子,自然先拿我开刀,两个□□一左一右押着我,小四的声音冷如刀锋:“季一平,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老实交代,那画是谁送给你的?”

      “没有人送给我,是我自己的。”

      十几个□□冲上台来,手里的鞭子毫不留情:“到这时候你还嘴硬?”

      我缩着身子,只觉得自己像一块油腻腻的冻肉,摆在案板上,被菜刀剁得粉末横飞。

      “季一平,你私藏资本主义毒草,又甘当封建余孽的狗腿子,你以为顽抗到底,劳动人民就拿你没有办法?!”小四儿终于磨光了耐心,一拍桌子,直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革命小将们铺天盖地地喊了起来:“打倒牛鬼蛇神!打倒反动分子!”几个人扭着我的手臂,劈头盖脸的拳头和耳光里,我的嘴角渗出了鲜血。

      “季一平不交待,去把段小楼和程蝶衣带上来!”小四儿狠狠地吩咐。

      一片平地惊雷的口号里,我终于看到了蝶衣,他被一群□□扭送着押上台来,细白如瓷的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段小楼跟在后面,满头鲜血混着汗水。

      三人并排站着,一样的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小四儿劈头把手里的画卷砸在蝶衣头上:“程蝶衣,你认认,这些是不是你送给季一平的?”

      不等蝶衣反应,我赶紧大喊:“我交待,我交待,那些都是我的,是解放前我自己买的,我……我一直舍不得扔,我是封建余孽,我思想肮脏,我私藏资产阶级毒草……”

      背后扭着我的革命小将狠狠地一脚踢在我小腿上:“肮脏的臭渣滓,还在这里偷奸耍滑!你藏着这些YH毒草是想干什么?给社会主义抹黑?”

      我被踢得一下子跪倒在地,蝶衣不由地惊呼:“小瓶子!”伸手便要去扶我。身后的一个小将使劲扭过他的身子,另一个劈手就是一巴掌:“不许动,再动打断你的狗腿!”

      我伏在地上,疼痛几乎将我撕裂,一把精光闪闪的宝剑再次被扔到蝶衣面前:“程蝶衣,这把剑是不是你的,你送这把剑给段小楼,是不是鼓励他要当霸王?”

      “蝶衣,蝶衣,你别说话,什么话都别说!”段小楼着急地大喊着,但很快被打得出不了声音。蝶衣急着想去护住他,却被一群人死死地扭住。

      “段小楼要当假霸王,今天就让他灭亡!”铺天盖地的口号又响了起来,几个人拿了大木板上来,横在段小楼胸前,用铁锤使劲一击,人体和凶器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声音,段小楼终于被打倒在地昏了过去。

      蝶衣肝胆俱裂:“师哥,师哥 !”他终于奋力挣开了身后的人,冲过去抱起段小楼,苍白的脸上魂飞魄散。

      “小楼,小楼你怎么了?”台下一个女人尖叫着冲了过来,是菊仙,她披头散发满脸泪水,拼命地想往台上爬,却被几个□□拖着靠近不得。她满脸惶急和泪水,又匆匆把视线转向蝶衣:“蝶衣,蝶衣我求求你,你就认了吧,你别害你师哥,别害我们了啊!”

      蝶衣回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是死一样的迷雾与茫然,一片静默中,终于,他对着小四儿,他慢慢跪倒在地:“剑是我送的,和段小楼无关,请革命小将放过段小楼。”

      他终于,将尊严死死踩在脚下,将生命豁出去放弃,只为了他,为了他和她。

      全场寂静,小四儿痛快地闭上了眼睛,早就迫不及待的革命小将们再次冲上来,数不清的拳打脚踢里,蝶衣仿佛一只飘落的枯叶。

      我奋力地,奋力地挣扎着想要冲过去护住蝶衣,然而一次次挣脱却又一次次被拖住,麻木和疼痛里我早已记不清自己流过多少泪水和鲜血,我原来终于,终于还是保护不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零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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