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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零四 ...

  •   零四

      1948年秋 北平

      我以为自己说错话又莫名其妙跑掉后程老板再也不会理我,然而事实却与我忐忑的猜测正好相反,不知道为什么,他更加照顾我了,有时候白日里无事也会带着我,渐渐地,我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小四儿自然十分不满,又挑衅了我几次,只是不敢再揍我,怕在他师傅面前露出行迹来。我其实一点都不怕他来和我打架,我其实更想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就算打不过,拼个头破血流也是好的。

      夏日的骄阳向着微凉的秋光渐渐过渡,日子似乎一天比一天漫长,我不知道别人都是怎样,然而时光在蝶衣身上却像是格外的寂寞,一天天的东升日落,除却晚上登台时的鲜活繁盛,白日的光景只像是热热闹闹的台上正唱着,却突然忘了词,空白里写着令人恍惚的不知所措。

      清晨天刚透亮的时候他便会起来练功,回旋、下腰、点着轻旋的步子,水袖长舒,一双秋水明眸里,似妩媚、似柔情、似水中对月、似隔雾看花。我呆呆地看他很久,氤氲的晨雾里,他旋转着,飘忽着,演绎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却让我的心无端地染上挥散不去的水汽。

      他练功很久,然而长长的一天终究是难以打发,有时他靠在椅子上,一发呆便是半晌,再不然便是拿了那黄铜长杆的烟枪,捻了油黄光滑的烟泡,烟雾缭绕中时间便缓缓淌过。其实我是害怕这种时刻的,隔着那点奇异的香雾,我总觉得有不踏实的距离,像是他渐渐松开攀附在悬崖上的手,一点一点离世界远去。我不愿为他准备烟具,小四却极其擅长,我总疑心他像是巴不得蝶衣多抽些才好,最好整日泡在这烟雾里,泡坏嗓子好让位给他接班做主角。

      午后天气不热时,蝶衣也会带我们去街上,在前门大街买冰糖葫芦,他并不吃,只拿在手里,艳的红,透的亮,衬得他的手愈发地白。我们去了钟楼,青砖的高墙上是幽深的门洞,衬着红漆斑驳的木头,看起来格外高远。恍惚间钟声如醒梦般响起,惊飞一群觅食的麻雀。

      我自小便害怕这钟声,一惊之下只紧紧捂住耳朵。蝶衣看到我的样子,反倒扑哧一笑,安慰似的把手放在我肩上。钟声紧紧慢慢,直到停了下来,我才敢放下捂耳朵的手。空气余留的震动里,蝶衣轻轻地说:“不要怕,小瓶子,我小时候也害怕这钟声,后来师哥说,这是钟娘娘在要鞋呢,又讲了故事给我……”他忽的顿住说不下去了。

      我偷偷地看他,他的神色忧伤如水,我忽然又开始想哭了,我小声道:“小时候爹死了,娘送我去了叔叔家,跟我说让我数着这钟声,等敲够一百天,她就回来接我。后来一百天过去了,她没有来,打那时候起我就不想听这钟声,要是我听不见新的钟声,这钟就永远只敲了一百天,她随时都会来接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扔了,永远都不会来接我了,我听不听这钟都一样了。”

      我的眼泪贮满眼眶,而我不想让它们掉下来,蝶衣温柔帮我擦拭着眼角,顿了半晌,他轻轻地说,“娘都是会骗人的,我小时娘送我学戏,说过些天便来看我,到现在也没有再来,我开始时想她,后来恨她,现在我只是想她。”

      小四儿看着我们伤心,忽地大哭起来:“你们都有娘,我连娘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想唱戏,想成角,可是永远不会有个娘来看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流泪的脸,突然间我不再恨他了,说到底我们都是漂浮在这世界上的灰,没有娘的保护,随时被人踩进尘埃。

      离开钟楼时天已经晚了,小四儿回家去拿行头,我伴着蝶衣走回戏园子大街,落霞染亮的黄昏里,小贩们四处嘈杂的吆喝伴着幽幽的回声:“豆汁,甜酸咧豆汁儿哎~”“五香——瓜子~”“小枣——切糕~”一片此起彼伏里一个声音尤其突出,又亮又脆的嗓子,声如裂帛,——“斗大的西瓜,船儿大的块哎!赛砂糖的甜,不甜不要您钱呐~”

      蝶衣听得这个声音,猛然站住,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斜对街里青瓦檐下正摆着一车西瓜,红的瓤,绿的皮,看起来好不甘甜,车后站着卖瓜的小贩,浓眉大眼,一件粗布衫,半敞着怀,手里拿把蒲扇赶着蝇子,一边不忘了吆喝生意。

      蝶衣呆看着,脸色惨白,我看他神色有异,不由得又仔细端详了对面几眼,蓦地,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是他!昔日豪气干云声若洪钟的霸王,如今只用这把好嗓子在街角对着一车西瓜叫卖!

      蝶衣似是被钉在了原地,走不过去,亦离开不得,一群伤兵挤挤攘攘着从面前经过,其中一个带头的,破衣草鞋,几乎像个土匪,人已走过去了却频频回头来看蝶衣,我心里担忧,小声暗示蝶衣,要他注意,然而,他只愣愣地站着,整个人苍白得像是融进了空气里。

      正踌躇间,那爷走了过来,那兵匪看到有人过来,便走开了。那爷一看见蝶衣便急道:“程老板,原来您在这儿,戏院都上座了您还没来,我正想家去找您呢。”他忽然发现蝶衣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的人无知无觉,一把好嗓子吆喝地正卖力。

      那爷楞了一下,开口叹了气:“这段老板,好好的名角,说不唱戏就不唱戏了,搁这儿卖西瓜,嗬,还挺自得其乐!”又回头看蝶衣的脸色,犹豫了几下,终于开了口:“程老板,戏院里都上座了,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等您呢,咱快回去吧?”

      蝶衣并不答话,那爷只得继续:“段老板这一车西瓜看着就不少,今儿一准卖不完,明儿咱再来,不是又能见上了?”又使眼色给我:“小瓶子,赶紧伺候程老板回去。”

      蝶衣终于恍恍惚惚地被那爷劝回了戏院,晚上,我陪他深夜回家,车子路过街边那道青瓦屋檐,他反反复复回头看了好久,月光下落着几片瓜皮,衬着寂寥的夜,再无人在那里。

      那爷说段老板明天还会来,果然推断的不错,然而蝶衣却像是失去了出现在他面前的勇气,他一早便来看他,却不愿他看到自己,幸而对面有个泰盛酒楼,二楼的窗户正对着这边,蝶衣便上去坐着,这一坐便是一天,他点了各色点心给我和小四儿吃,自己却只是呆看,对面那人无知无觉,只照常吆喝,称斤论两动作麻利,闲时便跟旁边伴着的女人讲几句话,她温柔地听着,有时一脸笑意地拿手巾给他擦汗。

      我知道她是菊仙,曾经的花满楼头牌,戏园子里到处流传着她和段小楼的故事,那样泼辣率性的传奇,此刻看来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守在丈夫身边安心计算着手里赚来的钱。

      蝶衣看到这种场景,便会缓缓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能更加担忧。小四儿是万事不管,只顾着吃他的点心,我心里焦灼,真想把他一脚踢下楼去。

      蝶衣在泰盛酒楼坐了三天,那爷终于熬不住了,这天下午忍不住上酒楼里来寻,他手里捧着把剑,轻轻放在蝶衣面前,一张老脸堆着笑:“程老板,您别怪我自作主张,这剑我帮您取来了,我知道您看着他这儿样您也不忍心,那样的好嗓子,那就是唱霸王的料,真能一辈子搁这儿卖西瓜?你们兄弟俩那点事,过去这么久了那还能算事?您只要跟他说句话儿,兄弟情不还照旧是兄弟情,眼下能拉他一把的就剩您了。”

      蝶衣把剑拿在手里,无意识地理着上面的穗子,这真是把好剑,我并不懂剑,然而那气派,显然不是一般俗物。蝶衣沉默地坐着,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小四儿,你下去,上街对面把这剑给段师傅送去,他要收下了,你就回来告诉我,要是不收……”

      “怎么可能不收,您给的,他准收……小四儿,还不快点?”那爷满脸笑意,几乎没笑成一朵菊花,这两位爷要是能不计前嫌再搁一块儿唱戏,那他这戏园子还不得又赚翻了。

      小四儿下楼去了对面,蝶衣无意识地拧着自己的袖口,远远地看不真切段老板的表情,只看见他从小四手里接过了剑,蝶衣霍然起身下楼去,刚走出门几步,便迎上了小四儿。我和那爷在楼上看着,小四儿低眉顺眼地说了句什么,蝶衣便快步走过街去,却又街中间犹豫着停住了脚步,那爷看到了,一脸焦急:“哎,到底还得我去打个圆场。”说着便匆匆下楼去了。

      我一个人对着空空的桌子,街对面霸王和虞姬的重逢正在上演,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容,然而蝶衣抬头看向段小楼的那个瞬间,也许是错觉,我分明看见那昔日的霸王脸上一种叫做不舍的东西,充盈着他的整个表情。

      我呆呆地看了他们许久,隔着街上嘈杂的声音,隔着汽车声,枪声,我无声地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重逢,心却像落尽了千年的大雪,茫然找不到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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