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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三 ...

  •   1948年夏北平

      时光如指缝间的水,一点一滴流过,春短暂地来了又匆匆溜走,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午后时光漫长,我拿了轻薄的纸,一点点描戏院台子前栏杆上的花纹,正专心致志,那爷从后面走了出来,我一看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赶紧把笔和纸藏进袖筒里。

      “去,小瓶子,把这几件戏服给程老板送去,还有那套水钻头面,小心点拿,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他把手里的匣子塞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唯恐一个不小心真给摔了。

      “知道程老板住哪儿吗?”他不放心地看着我。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护国寺旁边胡同从东边进去第三家,朱漆大门,门口有狮子那个,记下了吗?”

      我忙不迭地点着头,生怕错过了这趟差,我还从未去过程老板家里,见他的时候永远是在戏院,心里难免好奇。

      一路小心翼翼地走着,太阳一晒,满头都是汗,只得尽量贴着路边的阴凉,好容易到了护国寺,数一数第三家,两扇朱漆的大门,我走过去叩门,然而那门却是虚掩的,只一推就开了,满院清凉扑面而来,正门口设着一道壁影,往旁边看去,院子里几棵树,密密匝匝的叶子遮住了铺天盖地的阳光,只在缝隙间留下点点光斑。

      我一时有些踌躇,只得站在门边呼唤:“小四儿哥,程老板在家吗?”

      没有人回答我,满院树影被风吹动,恍惚里竟有清幽的花香,我带着满头的汗被这舒畅的风一吹,终于忍不住踏进了院门。

      我绕过壁影,沿着甬路小心翼翼地走着,两边游廊里挂着鸟笼,然而里面却并没有鸟,一只黑猫在廊边拐弯处酣睡,听到动静只抬眼看了看我又继续睡成一团。

      转过摆在院子里的青花大瓷缸,浓密的树荫下,程蝶衣靠在竹藤躺椅上似乎是在午睡,他只穿了一件家常的青布长衫,脸色白如细瓷,纤长的睫毛覆下来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他安静地睡着,点点光斑打在他身上,不知怎么,竟让我无端想起飞走的蜻蜓。

      我不敢叫醒他,一时间只得立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

      他真好看,这种好看在不同的时刻有着不同的光辉,即使看过一万次,然而下次再见时仍忍不住为他惊叹。我从未这么近这么毫无顾忌地观察过他,他的呼吸轻柔绵长,也许是做了梦,眉头轻轻蹙起,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我怕惊醒了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无意识地睡着,然而一滴清泪却倏忽间从他的眼角划过面颊缓缓滚落。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像是腊月里下起鹅毛大雪,我从不知一个人的眼泪和哀愁竟然在梦里都不会散去。记得小时候学戏挨了打,委屈到极点,晚上哭着睡着,早上起来便又转头忘掉了。我不知道一个人到底要有怎样的不开心,才能这样把自己一点一点嵌入牢笼,碾成粉末,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躯壳,映着千疮百孔的心。

      正恍惚间,他醒了,惺忪地睁开眼睛,看到我,迷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程,程老板……那爷让我给您送行头来的,我敲门没人应,门是虚掩的,我就进来了……”我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心虚地像是被抓住了做贼。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愣愣地看了我片刻,忽然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句,“梦到有人走进来,我还以为是他回来了,原来是你。”

      他?他是谁?小四?为什么他的表情这样怅惘与哀伤?我狐疑地揣测着,却不敢多问,只得讷讷地开口,“程老板,我去帮您拧条毛巾吧?”

      他点了点头,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石凳上,绕去井边,在黄铜盆里舀好水,又从旁边的竹架子上拿来一条毛巾,虽是在做事,然而却心不在焉,只呆呆地想着那滴泪,又想起那句叹息,一时间竟心乱如麻。

      接过毛巾的时候,他看起来清醒些了,一边擦脸一边问我几时来的,我哪敢说偷看了他半天,只得撒谎说刚一进来他就醒了。他擦完脸,顺手把毛巾搭在躺椅上,便起身拿了石凳上的匣子,带我进了正屋。

      这是一间三进的屋子,里面这间最开阔,然而却用纱帘分隔得层层叠叠,靠门这边放着博古架,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琳琅满目,旁边的青瓷大瓮里插着各色卷轴,一张朱漆太师椅上随意搭着一件月白长衫,绕过半掩的屏风,内间床边似乎放着几缸金鱼,墙上挂着各色画框。我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屋子,一时间觉得自己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让我在太师椅上坐下,自己走去旁边屋子安置手里的匣子,我四处打量,一眼便看到里屋墙上最大的画框里是早年他演《霸王别姬》时的照片,风华绝代的虞姬伴着英雄末路的霸王,那样璀璨耀目。我好奇心起,又侧头向里面看,满满一墙的照片,主角却只有两个,一幅幅定格的画面里,他与他笑得那样温柔缱绻,那样英姿勃发,那样岁月静好。我只觉心头一跳,竟像撞破了什么秘密——他和他再也不演《霸王别姬》了,他却把曾经的照片挂满床头,像是徒劳地留住逝去的岁月……

      恍恍惚惚愣神间,听见他的脚步传来,我急忙收回视线,心却怎么也不能装成若无其事。他走过来,温柔地问我,“小瓶子,你渴了吧?桌子上有茶水,自己倒着喝吧。”我抬头看他温润的脸,来不及管住自己的舌头,一句话便冲口而出:“您,您是不是很不开心?”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小孩子家,你知道什么叫不开心?”

      他的话让我有些泄气,然而还是忍不住反驳,“我当然知道什么叫不开心,我看到您不开心,我就会不开心!”

      他似乎是为了我的话呆住了,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只得局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满心都是懊恼——他一定会赶我走吧,再也不愿见我这不知轻重的小屁孩。

      半晌之后,他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我以为他会让我出去,然而他只是轻轻地说,“小瓶子,你要是不忙着回去,帮我画张像吧。”

      他随意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睛出神,眉宇间又是那样的凄清哀愁,我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笔描着他的眉眼,心里的酸涩像吞下了早秋的柿子。我一向以为只有姑娘家才哭,然而遇见他,我变得像是不再是从前的小瓶子,在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然而我却懵懵懂懂地抓摸不到……

      我呆呆地想着,呆呆地画着,两行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我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然而泪水却越流越多,连面前的画纸都被打湿了。一时间我再也忍不住,猛然站起来,连画纸和笔都顾不得拿,只匆匆地说了一句:“程老板,我走了。”便飞奔出了院门。

      我沿着大街一路走一路哭,汗水混着泪水黏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心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连泪水也无法将它们冲开。街上的人纷纷看我,在他们眼里也许觉得我是个差事没完成挨了骂的小跟班,然而我的悲伤却像是谁都不会理解的牢笼,紧紧地把我捆住。

      快走到戏院时我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我说了一句实在对不住,低着头就想走开,然而对方却气势汹汹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到了路边。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小四儿,一句小四儿哥还未叫出口,他已经狠狠地一拳揍向了我的肚子,“小瓶子,你最好称称自己是几斤几两,一出戏你都不会唱,还想着攀上我师傅出风头!从前你溜须拍马哄得我师傅团团转,我都不说你什么了,现在你连我的差事都敢抢,上我师傅家里去献殷勤!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程老板的正经徒弟!”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看我不答话,又是一拳揍在我肚子上,我挣扎着,想扭脱他的钳制,然而他比我大比我高比我壮,我竟摆脱不了,我又气又急,忍不住拳打脚踢,“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怎么,心虚了?被我说中心事了?我警告你,以后少在我师傅面前晃悠,就你这样子,再怎么会巴结也成不了角!”他钳紧我的手,恨恨地撂下这句话,又给了我一拳才转身跑掉。

      我瘫倒在墙根下,肚子里的疼蔓延到我的全身,我慢慢地缩紧身子,心里只反复想着一句话——我没有攀上程老板,我没有想成角,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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