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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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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春北平
又是下雪的天气,今年的年关来的似乎格外迟些,立春早就过了,雪却是下了一场又一场,白日里戏院无事,我便搬条凳子临街坐着,只呆看落着的雪花和往来的人群。
世道并不太平,到处都在打仗,听戏院里的人说,城外挤满了逃荒的老百姓,被大兵把着城门,谁都进不来。我并不了解打仗是什么样子,不过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确实不好受,然而这一切说起来到底是遥远的,戏院里还在照常唱戏,达官贵人的堂会还在一场接一场,我照常跑腿打杂,只是再也没有机会和程蝶衣像那天一样说那么多话。
雪纷纷扬扬地落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晶莹剔透,落在地上却很快被踩成了泥,正看得愣神间,一个人影匆匆冲进来,原来是小四,手里夹着个包裹,看到我之后急忙站定,“原来你在这儿,喏,这是我师傅叫我给你的。”他急急地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转身就跑。
我接过来那包裹,程老板给我的?我犹疑不定地向外面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小四匆匆跑过去拉开车门。顾不上考虑太多,我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门外,程蝶衣果然在车上,看到我拎着包裹,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样子,他似乎是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又摇下车窗,“小瓶子,你怎么跑出来了,外面泥多,小心湿了鞋。”
他裹在一件天青色大氅里,白色风毛衬得他的脸愈发细白如瓷,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几乎每一次见他,我都要没出息地失魂落魄。
我傻傻地站在车边,扭着手里的包裹,“程,程老板……”他看我窘迫,便温和地笑笑,“那是我送你礼物,我也不懂这些东西,只好请画行的人帮忙挑选,你要是还差什么再跟我说,我差人去帮你买来。”
他送了我一套画画的东西?我那天不过随口一说,他竟然把一个孩子的话放在心上?我隔着包裹去摸里面的东西,心里一时间竟不知是什么感觉,我想我一定是哭了,因为他递过来一方手帕,我摇着头不敢去接,只拿袖口擦着眼泪,他无奈地笑笑,“傻瓜。”
“师傅,快走吧,刘司令的堂会咱要去迟了。”小四在他身边探过身子提醒着他,又把恼恨的目光放在我身上,被他一瞪,再加上几片雪花落在脖子里,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小瓶子,快回去吧,天这么冷,你连帽子都没戴。”他没注意小四的眼神,只顾叮嘱我。
我点点头,他对我粲然一笑,摇上车窗,车子慢慢开走了。
我捧着手里的包裹在路边呆呆地立了良久,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模糊了我的视线,一片寒冷与热烈交织的天地中我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抓住。
直到失魂落魄地走回戏院,我才想起来,我甚至没有对他说一声谢谢。
心不在焉地忙完晚上的场子回到自己栖身的窝里,我才舍得拆开那个包裹,方方的匣子里摆着一整套的颜料,还有砚台和各种笔,除了毛笔,居然连西洋的铅笔都有,还有各色的宣纸,轻柔细薄比丝绸的戏服都软,包裹底下还有一个圆柱的卷筒,抽开来看,是各种画,西洋的,中国的,甚至年画都有。我捧着这些,一会儿小心地收起来,一会儿又忍不住打开来看一两眼,一个晚上翻来覆去,足足折腾到天光发亮。
自从有了这套画具,我的差当得更加心不在焉,我把宣纸裁好,白日里带在身上,再揣上一根铅笔,随便一溜就不见了影子,到了晚上,等到戏院散场忙完差事,我就着昏暗的灯一笔一笔描那些卷筒里的画,比起中国画,我更喜欢描那些西洋画,那些艳丽的色彩,明晰的线条,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慢慢地,我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当心,晚上的戏院最忙的时候我被指挥地团团转,却屡屡做错事,那爷骂过我几次,又威胁要把我赶走,后来程蝶衣找了个借口,说需要一个候场的小跟班,看我挺机灵,想把我要过来。那爷自然无不答应,自此我总算不必被每个人呼来喝去了,又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蝶衣上台的时候站在台边等候吩咐。
我不知道为什么程老板对我这么好,他那样美丽的人,又是北平城响当当的名角,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无父无母连戏都唱不好只能跑腿打杂的小跟班这样照顾,我想不通,却不敢去问他,这一切太像一场美梦,我怕自己稍微动一动,就会惊醒。
在台边等候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会偷偷用笔去画台上的他,他的美,在台上更比台下光芒万丈,然而在那些叫好声中,在台下那些姑娘如痴如醉望向他的眼神中,他的眼睛却永远那么寂寞,就像他演的那些角色,杨贵妃、杜丽娘、每一个都美到极致,然而繁华落幕,最终走向的却是无尽的幻灭与苍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乐,虽然在戏院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虽然在台上他的风华令人炫目,然而,那一双秋水一样的明眸,却像是永远找不到落脚之处,只能漫起深深的寂寥与愁绪。
以前打杂跑腿的间隙,我也曾听得私下的议论,那一出名动京城却再也不会上演的《霸王别姬》,刻着相伴长大却最终分离的两个人的故事,在窃窃私语的隐秘传送中,成为茶余饭后消遣的秘闻。
我并不知这些传闻的真假,然而,七八岁时偷偷溜出戏班跑去戏院偷看的《霸王别姬》如今已确然不再上演,那一位仗剑而行气拔山兮的霸王也确实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不再是虞姬的虞姬,上演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这些而不快乐,我只知道,小时候挤在人群中偷看到她为霸王斟酒时那惊鸿一瞥的华彩,这么多年,我再也未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