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跹若蝶，惊鸿似梦》林栗子

2、零一

　　1947年冬北平

　　前台乐师的快板拉得行云流水，鼓点敲得抑扬顿挫，后台照例是一片忙乱，捎带连小小的我也被指挥地团团转，穿过一条条跑来跑去的腿，忙着各种各样的吩咐，好容易得了个空，正想溜去台边找个位置，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那爷一脸焦急冲将出来，一眼看到我赶紧招手：“哎哎，小瓶子，快过来。”

　　我磨蹭过去，那爷一把抓住我，“快去找几片薄荷叶子去，拿滚水烫了，调上蜂蜜端来……

　　我偷眼往屋里瞧，华丽的戏服堆里掩着一个瘦弱的影子，镜子映着他的容颜，虽已经匀了脸，水红的胭脂却盖不住白粉下的颓靡。

　　“别探头探脑了，赶紧去！”那爷一巴掌拍到我的头上。

　　“是程老板要吗？”

　　“你个小兔崽子，管那么多干什么？一会儿你端过来，我要是不在，你就直接给小四。”

　　果然是给程老板的，想到屋里那个颓靡的影子，我心里一动，赶紧地答应着跑了。

　　调好薄荷蜂蜜，又试好水温，确定不冷不热了我才倒进白瓷茶壶里，又拿了两只杯子，紧赶着跑回化妆间，那爷果然不在，这样好的时机，我才不会去找小四。屏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叩响了门扇，几秒钟后一个清醇的声音传来：“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我慢慢推开门，心脏砰砰直跳，一个不留神，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幸亏学戏还有点功夫才稳住了，屋里的人听见动静，从椅子上慢慢转过身来，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双眼睛在灯光照耀下灿如星辰，我一阵失神，几乎忘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怎么是你来送，小四呢？”他开口问我。

　　“小四，小四他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真佩服自己，这么紧张，说起谎来还能不打磕绊。

　　“先搁那儿吧。”他指指化妆台。

　　我慢慢走过去，把茶壶放下，化妆台上红红粉粉摆了一片，亮光闪闪的首饰头面几乎叫人目眩。

　　他慢慢合上眼睛，困倦地靠在椅子上，一时间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勇气：“程老板，您要喝水吗？这薄荷水温度刚刚好，搁一会儿就凉了。”

　　他睁开眼看我，似乎带着一丝诧异，我一鼓作气，拎起茶壶倒满一杯，递到他面前。

　　“这水是你调的？”我使劲点头，他接过了，慢慢喝了一口，“谢谢你，小瓶子。”

　　一阵狂喜席卷了我的心脏，他记得我？记得我叫小瓶子？我只不过是一个刚来戏班一个月，任谁都可以呼来喝去的小跟班，他竟然记得我？

　　心里漫卷着欣喜，终于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您，您记得我？”

　　“嗯，上一次你不是还帮我买冰糖葫芦的么，你买的冰糖葫芦很好看。”

　　他语调轻柔地对我讲话，并不像是在对一个孩子，戏班里的人从没有一个像这样郑重地对待我，何况他还是美丽得不似凡人的程蝶衣，一时间我竟有些眼窝潮湿。

　　“我跑遍了整条街，特意买了最红最圆的那家。”我小声地说。

　　许是我的傻气逗乐了他，他的唇角漫出一丝笑意，于是脂粉盖不住的那一丝颓靡也霎时间烟消云散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浸在光辉里。

　　“你多大了，小瓶子？”他眼睛闪闪地看着我。

　　“十三岁。”

　　“喜欢唱戏吗？”

　　“不喜欢。”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怎么进了戏班呢？”

　　“爹娘死得早，打小叔叔婶婶把我卖进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触动了什么，眼神里的黯淡一闪而逝。

　　“那你喜欢什么呢？”

　　我一时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想过，从小进了戏班，师傅就教唱戏，流汗挨打慢慢也熬过来了，自己天资又不甚好，也难有上台机会，只能跑跑腿跟跟班，拖油瓶似的在戏院里耗着，又哪有心思去想喜欢什么。

　　似乎是看我窘迫，他安慰似地对我笑笑：“一时没有可以慢慢想，有人喜欢唱戏，有人喜欢说书，十八般行当，关键是要有个心头所好，才能学有所成。”

　　也许是他的话鼓励了我，我冲口而出：“我喜欢画画！”

　　“画画？”

　　“过年门上贴的关公秦琼，还有抱鲤鱼的娃娃，我都能画的一丝不差。”

　　“真的？你喜欢画年画？”

　　“不是喜欢画年画，”我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又没钱买纸，就过年时有几个闲钱，买了纸来，能就近比着画的也只有年画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手放到我肩上，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没等开口，那爷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程老板，您赶紧一点吧，前面开始催了。”一转眼看到了我：“原来你跑这儿来了，到处抱怨说找不到你，不当差，瞎跑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给程老板帮把手！”

　　我真恨那爷闯进来打断我们，又兼挨了骂，整个人都蔫蔫的，帮他穿衣时连袢襟都扣错，趁那爷不注意，他安慰似的握了握我的手，我抬头看到他星子一样的眼眸，心里涌上的暖意竟是这辈子都没体味过的。

　　裹好层层叠覆的霞帔，戴好珠丝累累的凤冠，一双秋水明眸，未上台便已成戏，虽然在台边已经偷看过许多次，此刻近在眼前的他却仍忍不住让人目眩神迷，那爷引着他往前台去了，留下我整理房间，我只呆呆地立了片刻，顾不上会挨骂，便飞奔去了台边。

　　我躲在帷布后面，小心地探出脑袋来偷看，一片轰然叫好声中，他步上台前，灯光照耀下回眸婉笑，流光溢彩间有令人迷醉的风情，我并不懂诗，连字也不识，然而此刻此景，我想只有最好的诗人才能描述得一二分吧。

　　他今晚唱的是《贵妃醉酒》，春色柔媚中却藏不住凄清哀伤，一杯杯酒饮下去，像是吞下世间赐予的所有愁绪，临曲起舞的回旋中，一丝丝眼神，竟像是无路可退的纠缠，他舞得那样华丽，连心神似乎也被摄走了，我看得痴痴，想起刚才他放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在京胡缠绵不断的行板中，我咬住自己的袖口，哭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