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跹若蝶，惊鸿似梦》林栗子

1、引子

　　引子

　　2000年冬北京

　　这是我从事绘画几十年来的第一次画展，在我将近七十岁之际。

　　所有的画中都只有一个人物——程蝶衣。

　　窗外是飞扬的大雪，北京的冬天似乎没几场雪便不得过，本来就没什么人的画展，再加上天气恶劣，更是门可罗雀。然而我也并不想看什么熙熙攘攘的场面，这样冷清，不知为何，竟像是满足了我心里隐蔽的愿望，也许这么多年，我到底还是自私，总不愿别人与我一样分享他的美丽带来的光辉。

　　走过门厅摆设的铜牌，“纪念京剧二百一十年诞辰——程蝶衣艺术画展”的字样清晰可见，鲜花丛中摆着我为他创作的最大的一副画，虞姬伴在霸王身侧，风华绝代，衬得黯淡的光线似乎都染上了亮色。

　　我看着他似乎永不老去的容颜，轻轻一笑，缓缓走进大厅。

　　他的大小画像摆满并不太大的展厅，我竟不知原来在我笔下，曾描绘过这么多次他的容颜，然而为什么，午夜梦回时我竟像是回忆不起他的面容，我记得那时的光线，声音，颜色，甚至他说话的语调，却唯独记不起他的样子，于是只能在一遍遍翻看他的画像中寻找他的风华。

　　我似乎是在发呆了，直到身旁一个年轻姑娘惊醒了我，“老先生，”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您是季一平先生吗？”

　　我不期居然能有人认得我，虽然诧异，也只得淡淡点点头。

　　“我是中国戏曲学院校报的学生记者，我叫叶新。”原来她是个学生，难怪这么坏的天气也有心情来看画展。

　　“我想采访您，您画了这么多关于程蝶衣的画像，我想您一定和他很熟识，我想请您谈谈关于他的事。”她说清了来意，又怕我不答应似的，紧张地看着我。

　　我倒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个记者，虽然是个学校报纸的学生记者，但倒是和那些老练的油滑记者不大一样，我诚心想难为她一下：

　　“你为什么想采访我？市面上那些关于他的小说，回忆录，电影还不够你看吗？”

　　听到我这样问，她似乎是窘住了，顿了一下才说，“那些东西真真假假，虽然看了也能了解他，但总少点什么，那些作品是没有情的，就算有情，也是装出来的。可是您的画不一样，那些光彩，那些气质，不是了解他的人肯定画不出来，所以我想着你们之间一定有很多故事。”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幼稚似的，红着脸不敢看我。

　　“我与他之间的故事，和你们没关系，我并不想公开。”她的一番话像是戳中了我的什么，不知不觉间，我连口气都冷了下来。

　　她似乎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可是，世界上只有一个程蝶衣啊，我从小开始学戏，后来考进中国戏曲学院，他就是支撑我的动力，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他……”

　　“你采访我到底是因为你是个记者，还是因为你崇拜程蝶衣？”

　　听了我的问话，她更加局促不安了：“我……我其实不是个记者，我是冒充的，我只想了解他更多一点……”她的声音小如蚊子，脸一直红到耳朵后。

　　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她，蝶衣啊蝶衣，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你已经不在了，还是有这么多傻姑娘为你痴心，你若看的到，大概又会淡然一笑了吧。

　　我像是被这痴心姑娘打动了似的，半个小时之后，我和叶新坐到了画廊对面的茶馆里，在我的讲述中，在幽幽的茶香里，时光仿佛一把利剑，再次劈开旧日的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