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九年》郗小敬

12、大哥哥

　　傅瑛口中的大哥哥，便是教她唱这月出篇之人，亦是教傅家诱使土人入籍、使其成为会稽大地主之人。
　　否则，纵然傅瑛聪敏如项橐、早慧若甘罗，也不可能以五岁之龄就钻到朝廷的空子。
　　其实不过是那人教傅家散播出去的故事，说那傅瑛是什么光世音诞落，土人们因而得以纷至沓来聚礼宗庙，素来不信佛迹的朝廷和其它大姓却是不察，允他们暗中稳稳入了傅家宗谱，直到收租之时，才发现山阴已有一大半土地归了傅家所有。
　　那年地里大荒，许多人因了傅家才保全一年耕获，是以光世音之事虽假、人人却尊了傅瑛一声小祖宗。
　　而傅瑛，却要到长大以后，才从知情人口中听说此事，原来教自己月出篇的大哥哥，还是这么了不起的人。
　　当年，这少年不待朝廷前来收租便已悄然离去，彼时人人心存惶惑，竟没有问他来历，事后心存感激却也只能后悔不迭，便只当他是王子晋般的仙人，逢年过节烧几炷高香，也好叫心头舒服些。
　　唯独傅瑛不把他想做仙人。
　　傅瑛知道那些仙人，他们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不定，可傅瑛却亲眼看到大哥哥是如何突然出现，也知道他为何突然离开。
　　临走之时，他还叮嘱自己“下次来看你，可要长进些”。
　　傅瑛一直记着这话，一心也要成为大哥哥那样的人，以至于长大以后阅人愈多，愈觉更无一人能比得上他。
　　比如说王导的次子王恬。
　　傅家一夜间便成了会稽最大的地主，此事震惊朝野，一时之间便有大批官使、私使来会稽一探究竟。
　　据傅瑛后来的猜测，王恬对傅家之事许是毫不知情，只是奉父命来会稽买地建庄，全然并非那种居心叵测之辈。
　　只是他来的相当不是时候，土人们因得了傅家的知会，王恬命人一连问了三五天，结果却无一家愿意将地卖与他、也不说为什么，逼得他恼羞成怒、诈出幕后指使，直奔傅家而来。
　　傅家又哪里知道他身份，只当作寻常对待，等他出言不逊、土人便一哄而上。
　　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确实硬气，坚持不亮自己与王丞相的关系，那就只能被乱棍打出。
　　直到数年之后，他奉父命前来傅家求亲，双方才尴尬地回忆起往事，这婚自然也就黄了。
　　但王恬的事只是侥幸。
　　傅瑛虽派人多加访求，却仍在寻到大哥哥前，被迫与郗愔订下了婚约。
　　那也是傅瑛第一次认识到他的阴险狡诈。
　　外界曾传郗家选婚马虎，当日请婚于琅玡王氏，不过派人探了一次，就挑中东床坦腹的王羲之做女婿。
　　傅瑛一听便计上心来，劝说父母也效此“美谈”，让上门求亲的那位郗少帅自己来挑。
　　既然是在一众女子之中随意挑选，不过是让他看看品貌，最多出言试探才学，傅瑛自忖自己生得不至让人一眼钟情，才学又可装作哑然毋懂，可以说几乎没有被挑中的可能。
　　可偏偏，他视两旁艳若桃李、才若蔡姬的众女如不见，径直走来，执起自己的手便笑：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