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觅寻芳踪

9、 晼晚向暮（六） 水榭 经

　　水榭
　　经过冬葵一番治疗，再休息了几日，倾曦身上果真好多了，右肩也可以稍稍动了。倾曦属于那种一旦没事就闲不住的人，她就开始漫无目的地视察各部门工作。
　　其实呢，水榭分工一向明确：
　　春砂，“千面玉狐”，易容术天下第一，听风阁阁主，负责收集情报。也因为这个原因，倾曦从没真正见过她，或许只是见过了她某张，某几张，某几十张假面，反正“相见不相识”；
　　夏拓，综合素质高，不善言笑，善谋略。负责照顾主上及处理水榭里的一切事务，总之是个不能得罪的人；
　　秋桑武功深不可测，聚英阁阁主，负责招募，调配人员，水榭一大奇妙之处在于它从来不会去培育新人，相当有精英意识，要进来先厮杀，这样的淘汰制出来的人才，第一天上岗，就可以直接接受任命，完成任务；
　　冬葵，“活无常”，苍桀阁阁主，医术和毒术，难分伯仲，喜用活人实验，先下毒再医治，反反复复，所以她的试验品大多数是精神失常而死，而不是因为她下的毒无解，对了，还有那一小部分是选择直接咬舌自尽。在这点上，冬葵是难得的善良与体贴，对于别人要生要死，她一向是尊重的。
　　至于倾曦自己，来之前水榭怎么样，来之后还是怎么样。靠关系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除了杀人，一无是处。没办法，她就开始了自己漫无目的地“视察”各部门工作，事实上，先前的那四位也怎么待见她，毕竟她们直接受任于主上。其实，这么多年，倾曦一直希望，一直无比期翼这四人可以打场麻将，嘿嘿，据说当年葵花派不就是这么自我毁灭的么？不过可惜，一是水榭禁止一切黄、赌、毒（冬葵在第三点上除外）；二是至今也找不到春砂。
　　走走看看，实在无聊之及，突然一个青色长衫的影像就出现在了她脑海中。就这样，倾曦，晃啊晃啊，就晃出了水榭。好吧，实际情况是：水榭规矩，无任务者不得随意出入，她是晃到一个及其隐蔽的位置，越墙而出的。

　　段氏学堂（门口）
　　“弟弟，弟弟!”倾曦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忽高忽低，时而飘渺不定，时而哀转久绝。
　　目标出现，倾曦立刻收起自己剽悍的样子，微微低头，含羞玉立，一旁的路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一些本想停下的也都被倾曦眼角的凶光逼走了。
　　“姑娘，我帮你仔细找过了，我们这没有你要找的人。”男子今天穿的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依旧一身诗书气，在阳光下淡淡地笑，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先生，姓段？”倾曦瞥了一眼“段氏学堂”四个字。
　　“在下段怀允。我们这……”
　　“渔倾曦，你以后可以喊我倾曦。”倾曦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顺道在心里把自己的姓换了。
　　“倾曦……姑娘……请你日后莫要再书院门口喧哗，一来于礼不合，有损姑娘芳誉：二则此时正是学生学习之时。”段怀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实在，哎，说完转身离去。
　　倾曦无奈的笑了一下，耸耸肩，有时候，脸皮厚，也是一种资本。于是：
　　第二日
　　“弟弟，弟弟！”
　　“倾曦姑娘，此处没有你的弟弟。”
　　“先生，表字什么？”
　　……
　　“请姑娘日后莫要再书院门口喧哗，一来于礼不合，有损姑娘芳誉二则此时正是……”
　　第三日
　　“弟弟，弟弟!”
　　“段某未曾欺瞒姑娘。倾曦姑娘，还是去别处寻吧。”
　　“先生，可有定亲？”
　　……
　　“请姑娘日后莫要再书院门口喧哗，一来于礼不合，有损姑娘芳……”
　　第五日
　　书院被迫关门一天。
　　第七日
　　“弟弟，弟弟！”
　　“倾曦姑娘，段某向天明誓：此处真没有尊弟。”
　　“先生，我可以进学堂，向你学习吗？”
　　“不可，于礼不合。”
　　“先生!！！”
　　“不可。还有，请姑娘日后莫要再书院门口喧哗，一来于礼……”
　　第九日
　　“弟弟，弟弟！”
　　“倾曦姑娘，莫要胡闹。”
　　“先生，你就收了我吧。”
　　“不可。于礼不合。”
　　“那我每天，等他们走了我再来。不和他们一起，先生单独教我。”
　　“万万不可，于礼更是不合。请姑娘日后莫要再书院门口喧……”
　　倾曦有些生气，用那双璨若星辰的双眸瞪着他，有些撒泼的骂着：“于礼不合，于礼不合，整天的于礼不合，礼你个头啊，你掉在礼法的泥沼里啦。条条框框，规规矩矩到底有什么好，它把每个人都束缚起来，再用同一个模子，刻成一个样子。一个个大家闺秀，举止优雅，恨不得抓着手帕，翘个兰花指都一样高，但是，你分得清谁是谁吗？礼法，它是个笼子，你自己钻进去的，还把钥匙扔出来。”说完，气呼呼地看着他。
　　段怀允听到这段“惊世骇俗”的理论，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从来没有人，没有女子如此这般的反对着礼法。明明是撒泼骂街粗俗之态，偏生她这样不仅没叫人生厌，反倒觉得率真可爱。心中本来有千言万语来反驳她的，一开口，竟然半个词也蹦不出。这样的女子，实在是太大胆了，段怀允懊恼的转身离开。
　　第十二日
　　“倾曦姑娘，你放过段某吧。”
　　“弟弟，弟弟！”
　　“入学堂之事，是真真不可的。”
　　“弟弟，弟弟！”
　　“哎，姑娘何必执意为难段某呢？”
　　“弟弟，弟弟！”
　　……
　　第十六日
　　“弟弟，弟弟！”
　　“哎……”
　　“弟弟，弟弟！”
　　……
　　第十七日
　　……
　　第二十日，倾曦很生气，因为已经整整三天了，段怀允都没有出来过了。要说，水榭若是有任务派给她还好，她也不用这么费心费力地来折磨一个本来良善温和、彬彬有礼的教书先生了。可是，自从八王府被灭之后，水榭整个就沉寂下来了。不过，有件事倒是奇怪：大理寺在调查中，竟然发现八王府中竟然有锦衣卫的残迹，矛头直指皇宫。不过，八王爷生前一直是皇上最器重的人。事情虽然被打压下来了，但是百姓间一时流言四起，甚至连昱帝称帝前的事迹，也在坊间流出各种说法……
　　不过，这些都不在倾曦今天考虑范围内。她先去东街买了两包卤水花生，再去西街买了一碗桂花酒酿。然后，就开始坐在书院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剥花生，一边痛彻心扉的喊：“弟弟，弟弟！”不时，还在心里默背几句：论持久战。喊了十几日，原先还有围观群众。到了现在，基本没有路人或街坊会关注她了，这就是习惯的力量。
　　两个时辰后，面对面前堆得像小山的花生壳，倾曦在心里顺便问候了段怀允所有的祖先，然后，又系统的对段怀允进行了革命批判：什么逃兵呀，不敢直面人生苦难呀，没有追求白求恩式乐于助人，坚持不放弃的精神呀……
　　正在倾曦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有文化的批判段怀允时，天空突然一下子乌云密布，一会儿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因为之前，师父教自己剑法时就要求风雨不歇，总是被淋，被吹，被冻，被晒干，倾曦早就习惯了，所以也就不挪，就等着雨停了，再晒干呢。
　　雨打湿了倾曦的头发，衣服，布鞋。鬓发因为浸着雨水，粘在一起，紧紧贴着脸颊。额前的头发亦是如此，水顺着湿发，急速滑下，滑过眼睛，一时竟睁不开。
　　突然，身后转来一阵声响，门开了。倾曦掉过头，朦胧间，看到穿着靛蓝色长衫的段怀允，举着伞，向她走来。今天，他仅用一根紫色发带将两侧鬓发系于脑后，乌发瀑布般得披在身后，与他往日的庄重，温如的形象不同，多了一丝媚态。这样的倾曦亦是他第一次所见，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刁蛮、伶俐，很是狼狈，冻得发红的小脸，泪眼朦胧，楚楚可怜。
　　他快速走向她，将伞举过她的头顶，叹息的说：
　　“何苦这么为难自己，伤害自己？”
　　倾曦看着他，并不说话。
　　“学堂平日里申时放学，你有空就过来吧。”说完，本想伸手拨开她脸颊上的发丝，想想又放下了手。将伞递给她，转身进去了。
　　倾曦愣在原地。是真的愣住了，毛线，什么情况，得来全不费工夫，好妙的雨。
　　头顶是青色油布伞，墨色的伞骨，雨水如线般散在青色伞顶，汇成一股股细细的水流，沿着伞沿流淌垂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一朵朵，周身环绕。芊芊素手握着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的伞柄，刚刚有一只温润的大手掌包裹着它，嘴角不知不觉地勾起一丝笑容，倾曦情不自禁地伸出另一只手，伞围的水帘被一只手穿插，雨水盛满手心，又从指缝间流下，一片清凉。周围行人的脚步声，路摊商户的收摊声，屋檐滴落的水滴声，仿佛都消失了，世间此时此刻静谧安宁，倾曦撑着伞，在雨中媛媛前行，脸上巧笑嫣然。
　　段氏学堂的门突然开了，一个靛蓝色的身影立在门边，凝视着前方一柄青伞，一袭倩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