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四牡

2、碧桃

　　【一千年前】

　　碧桃山的老桃仙膝下已有六个儿子，前不久山里传来消息，说是老桃仙的老相好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普山同庆，所以最近的碧桃山很是热闹。
　　碧桃山在众仙山中算不得一座大山，但老桃仙素来好客，又长了一张和气喜庆的脸，所以在仙界也颇有些小名气。这次老桃仙老年得女，在仙界实在是不小的轰动。话说这老桃仙活了整整九千岁，在仙人中活到这个岁数还能添子的实属罕见，所以前前后后来了几百个仙人，表面上送礼作拜，暗地里都在打听老桃仙的闺房秘术。
　　老桃仙的六儿子桃苏嗓门最大，负责在门口上报仙号：
　　“北极仙君，金叶一千片。”
　　“太乙上仙，九龙玛瑙一颗。”
　　“陀南仙翁，美酒十五坛。”
　　“漓华， ”
　　“漓华？”桃苏念完后大惊，连同老桃仙也吓了一跳。老桃仙来不及放下怀里的闺女赶紧拉着儿子向前一跪，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原来这漓华不是旁人，正是九天之上止帝天君的嫡亲弟弟，远古神袛仅存的两脉之一，四万年前大战魔界的长白上神。
　　“小仙不知上神大驾碧桃山，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老桃仙一边磕头一边心想，完了完了，这长白上神这么厉害，吹口气就够我死十回八回的了，如今我这不懂事的儿子叫了人家的名讳，这可如何是好？
　　老桃仙跪在一旁愁眉不展，正不知该怎么办，这时正应了那句天有不测风云，怀里的女儿本来好好的，让他这一跪却突然大哭不止，鼻涕眼泪全抹到了漓华的长衫上。
　　老桃仙这回吓得简直连话都不敢说了，赶紧将头低下，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这时旁边突然泠泠响起一句话，这句话这样温柔，简直让老桃仙一辈子也不敢忘记。
　　“你这女儿我很是喜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这女儿就叫桃夭吧。”

　　后来的故事我都是听六哥说的，六哥说长白上神身旁的赤犬淘气，也不知怎么玩下界来，跑到了碧桃山上，上神匆忙来寻却恰好碰到父君为我庆生，上神为表礼貌摘下了贴身的玉佩以作贺礼，写帖时也并没有写仙号，最后阴差阳错的为我赐了名字。
　　我最喜欢听六哥给我讲这个故事，几年来，我天天缠着六哥，一日听上十遍才肯作罢。六哥有时让我缠的受不了，就哭着喊着去找父君。父君疼我是小女儿，就算犯了错误也从来不肯说我什么，可怜了我亲爱的六哥，每天晚上说梦话都在给我讲故事。
　　就这样，日子静静地过了一百年。直到碧桃山下了我见过的第一场雪。

　　碧桃山的雪是一百年才下一次的，虽说是雪，却有桃花的味道。父君说，因为碧桃山是仙山，所以雪也染了仙气，有了感情，我却宁愿相信他们本来就有属于自己的生命。
　　于是，为了追求这种生命的自由，我跟六哥决定潜入碧桃林赏雪。
　　碧桃林是碧桃山的一个秘密，穿过桃林，步过亭台，再绕过泽云园，就是日沉阁，传闻日沉阁内，置着一件镇山的宝物。这镇山之宝刃长三尺有三，柄长七寸，刃宽约五寸，重约五斤，挥动时剑气纵横，正是叱咤天下，纵横四海的世情之剑——‘守情’。这剑的传说，那是在碧桃山还未开山之前就有的故事。
　　一切还得从头说起。
　　远古有一仙人名讳清歌，常以白衣而着，长萧而喝，温雅之貌倾国倾城。可就是这样一位流连花丛而不染的脱俗君子，却在一次凡间访寻之际，爱上了万珑山的佳人素雪。
　　凡仙之恋于天界是为大恶，此事传上天去，止帝天君大发雷霆，一意调遣五万天兵天将，下了重令誓抓二人回朝，堕三世轮回。
　　为保妻女，清歌单持守情剑大战三日三夜，天地混沌，日月凋色，最终战死在万珑山巅，化为永恒的屏障，保护万珑山世世祥福。
　　据说，清歌是止帝天君最为重视的长子，清歌之死，凡间大旱三年。

　　这个故事在仙界流传很久了，后来也被传成各种版本，有人说清歌根本没有死，而是被天君封在了七魄台，也有人说清歌跟那个凡人私奔了，天君碍不住面子才编了这样一个故事，最离奇的说法竟然说清歌的守情剑就藏在碧桃山，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件事正是我的父君喝醉时偷偷告诉我的。
　　我跟六哥借以赏雪为由，打算去碧桃林的日沉阁探个究竟。
　　碧桃林是被施过法的，只有在下雪的时候法力才会失灵，自从听父君说守情剑藏在碧桃林之后，我几次跟六哥前往，但都是悻悻而归，好不容易等到一百年后碧桃山初雪，这正是让我大开眼界的良好机会。
　　碧桃林的雪是比外面的雪更美的，小小的，像开着粉红色花瓣的桃花，只可惜我跟六哥早已无心赏雪，一心想着早日看到守情剑，领略一下这段旷古绝恋。
　　我跟在六哥屁股后面小心翼翼的走着，我六哥桃苏打小嗓门大，胆子大，在我六个哥哥里面最讨我的喜欢，虽然我跟六哥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这丝毫不会影响我们兄妹俩的感情。我的六个哥哥是一个娘生的，他们母亲是隔壁山的一只千年修炼的老狐仙，据说漂亮的很，而我的母亲我自己都不晓得是谁，只知道是个父君的老相好，生了我就不知道哪玩去了，想到这我就有点小小的伤感。
　　“桃夭，你想什么呢？赶紧走啊。”六哥一扭头看我正泪眼朦胧的擦鼻涕，气的差点给我一巴掌。
　　“我正想清歌跟他老婆的爱情呢。”我赶紧擦干净鼻涕对着六哥傻笑，“六哥，你说什么是爱情呀？你活了八百年了，怎么也不学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一样讨个老婆，我还想抱你生的娃呢。”
　　“别说话。”六哥狠狠瞪了我一眼，“再出声不领你去了，有本事自己去。”
　　“六哥，你是不是断袖呀？”
　　“别说话。”
　　我悻悻地撇了撇嘴，只好闭了嘴巴。我这六哥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假正经，爱发脾气，不过也不是真的发脾气，充其量是纸老虎，父君一打就什么都招了。
　　我乖乖的拽着六哥的衣角跟着六哥穿过碧桃林，也真是奇怪，以往我来碧桃林找剑的时候总要反反复复走好几个弯，这次竟然轻轻松松就过来了。我心想这施法的人真是忒坏了，累的小姑奶奶我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我一边想着心里又不禁有了些许愤懑，情不自己的加大了抓着六哥衣角的力度。
　　“啊！”六哥突然尖叫了一声，吓的我一哆嗦赶忙抬起头看，没想到正好对着六哥瞪圆的眼睛。
　　“桃夭，你干嘛掐我，早知道我就不带你来了。”六哥咬着嘴唇揉着刚刚被我抓着衣角的地方，眼睛喷出的怒火简直就能把我烧死。
　　“六哥。”我心知自己犯了错误赶紧转移话题，“六哥，你听是不是有狗叫的声音啊？”
　　“瞎说，碧桃山又没有狗，要叫也是你叫。”
　　“我没叫。刚刚是你叫的。”我瞧着六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是刚笑了几声，耳朵突然一立，朦朦胧胧真的听见了狗叫。
　　“六哥，你听你听，真的有狗在叫。”我怕六哥生气以为我在骂他，赶紧抓着他即将扬起的手臂仔细说道。
　　“瞎说。”六哥有些疑惑，但看我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在说谎，便赶紧侧着耳朵往碧桃林深处听去，果不其然，当真听到了狗吠。
　　这可把我和六哥吓了一跳，也许旁人不知，但我和六哥打小生在碧桃山，深知碧桃山是不许养狗的。这是因为六哥的母亲原本是只狐狸，修仙之前最怕的就是狗，所以自父君娶了她之后命人把碧桃山的狗都赶走了。可如今碧桃山的禁地里竟然有狗，这可真是一件轰动的大事。
　　我吓得赶紧抱住六哥的小蛮腰，“六哥，我怕。”
　　六哥也赶紧抱住了我的水桶腰，“你又没有见过狗，你怕什么？”
　　我一想也是，我又没有见过狗，有什么可怕的，想罢就赶紧松开了抱着六哥的手，转而大义凌然的拍着六哥的肩，“没事六哥，你还有我，我来保护你这只小狐狸。”
　　我跟六哥躲在一棵大的桃树后面，狗叫声越来越近，我俩也是越来越紧张。虽说我长这么大没有见过狗，但是我打小生在半个狐狸窝里，多多少少也受了点影响，说不怕狗那绝对是骗人的。不过最怕狗的还是六哥，六哥抓着我的手臂一直在发抖，抖得我差点以为他得了羊癫疯。
　　“桃夭。”六哥颤抖着嗓子小声叫我的名字。
　　“干嘛？”我也颤抖着嗓子小声回应。
　　“桃夭，我们不看守情剑了，赶紧走吧。”
　　“不要。”我颤抖的嘟起小嘴，“下次再看就又是一百年以后了，我已经等了一百年了，可不要再等了。”
　　六哥用力拽了拽我的袖口，急的小声说道：“你傻啊，说不定是有坏人入侵呢，咱们现在的任务应该是赶紧回家，告诉父君才是。”
　　“不要。”我一想要错过这次机会，急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要回去你回去，我这次一定要看守情剑，如果有坏人来了我还可以观察敌情，这是两全其美。”
　　六哥见说不动我，着急的满头流汗，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又看我渴求的目光，干脆一狠心一咬牙也不走了。反正走了回家也是挨骂，左右都是死，不如看了守情剑以后再死，还死的壮烈点。
　　六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流流满面的说：“桃夭，咱俩现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也紧紧地拉着六哥的手，流流满面的回答：“六哥，你死了以后我会给你收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