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世 人生如戏(上) ...
-
民国初年——
红英班虽称不上北京城一流的戏班,可也算有点名气。
刘军阀的七姨太是红英班出来的旦角,刘军阀每逢大摆席宴,准会请红英班唱几出戏助助兴。
这天正是刘军阀母亲的大寿,宾客如云,十分热闹。红英班作为邀请表演的戏班,当然要好好表现。
因为是寿宴,戏班特地挑了些喜庆的戏。刘军阀的母亲因为喜欢悱恻缠绵的情爱戏,所以还挑了《天河配》和另一出新戏。
现在正值农历七月,是唱《天河配》的最佳时节。梨园界最时兴唱节令应景戏,七月就唱《天河配》,演的是牛郎织女结为夫妇又横遭拆散,以后每年七月七日银河鹊桥相会的故事。八月中秋就唱《唐明皇游月宫》,都是根据时节节令而定的戏。
《天河配》是一出神话戏,并没有具体的历史故事作根据,所以在演出时,除了织女的动人唱腔之外,更重要的是作派、彩头。如台上出现荷叶荷花的天河,似乎真的是喜鹊搭桥。红英班的当家名角梦云裳演的天河配是很不错的,场下的观众不由连连叫好,当然,主人家的刘军阀自然高兴,也叫得最起劲,七姨太红梅不由拉了拉他的衣角。
红梅以前是红英班里演闺门旦的,像什么《游园惊梦》、《拾玉镯》,她也演了不少角色,可名气怎么也比不上梦云裳。梦云裳也是演闺门旦开始的,可后来什么角也演。在以前,演青衣的不演花旦,演花旦的就不演青衣,可现在,也有不少人青衣、花旦两种戏都演了。
京剧里的旦行有青衣和花旦之分,几年前又出现了“花衫”这一行当。闺门旦属于花旦的范畴,一般是扮演大家小姐或比较稳重的小家碧玉。
青衣又称正旦,在这一行当里是中心、主要的部份,扮演的一般都是端庄、严肃、正派的人物,大多数是贤妻良母,或者旧社会的贞节烈女之类的人物。
花旦却正好和青衣相反。从年龄上看,都是扮演青年女性。
红梅和梦云裳从来都是竞争的对手,可红梅似乎总欠些运道。如今梦云裳红了,而她却退出了梨园,当了身边这个肚满肠肥的刘军阀的七姨太,叫她如何不恨?她拉着刘军阀的衣袖,要他安份些,别跟着起哄,刘军阀安静了一会儿,见梦云裳唱得好,又忍不住叫起来,大声喝彩,红梅冷不防瞪了台上的梦云裳一眼。
不过,听说梦云裳今晚要唱上个月才公演的新戏,她不由冷笑。她今个儿特地请来了许多有钱的阔太太,就是要她们帮她出口气。梦云裳上个月公演的新戏“烟逝云消”,讲的是一个女子和一个有钱的阔少爷相恋,而这阔少爷是有家室的。他们排除万难结为夫妻,而这阔少爷的正室却趁阔少爷出远门之即,将这女子害死。
这类故事从古到今是绝无仅有的,“第三者”反而成了值得歌颂的人,勾搭有家室男子的“狐狸精”居然大谈什么“真爱”,而正室的太太居然成了毒害别人的“坏女人”,这实在太违反常规、反传统了。所以,上个月的公演很不理想,惹来骂声一遍,甚至有女戏迷往戏台上扔鸡蛋,场面十分混乱。可梦云裳居然还不怕,还要演这出戏,哼,红梅不由冷冷地看着台上全情投入的梦云裳,她倒要看看这梦云裳出演的“第三者”会被这些痛恨“狐狸精”的阔太太们怎么休理。
终于要出演《烟逝云消》了,何班主不由担扰了看了一眼正在准备的梦云裳。
“云裳,还是换戏吧,上个月的教训你还没尝够?为什么非要演这出戏呢?好的剧目多得很,咱们换出戏吧。”何班主十分不看好这出戏,因为它实在太反叛、反传统了,这不是现在的中国人可以接受的。
“何班主,你不用说了,戏是我排的,有任何后果,就由我梦云裳一人承担。”梦云裳说着便上台了。
梦云裳摆着水袖上场了,她整场戏都表演得十分卖力,唱、念、做、打各方面都做足了功夫,只可惜底下的太太们越看越心浮气燥,看到最后,干脆听不到梦云裳的声音,只听见下面议论纷纷。
梦云裳不管,仍然用心唱着,只是把调抬高了几个音,渐渐压住了台下的声音。
不一会儿,下面的声音似乎在跟台上较劲,也抬高几度,场面变得闹哄哄的。红梅冷笑,冷眼旁观着。
唱到接近尾声时,台下终于爆发了,吃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扔了过来。
“不要脸!”
“简直是女人的羞辱!”
“谁写的烂戏?怎么会有这种戏?”
各种辱骂的话充斥着,在耳边像一个个爆开的炸弹,而梦云裳仍就唱着,坚持要唱到最后——虽然,锣鼓早停了。
“请大家安静一下。”一个充满威信、宏亮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羞辱,场面突然静了下来。
梦云裳诧异地看着台下那名说话的男子——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洋装的男人。他一脸严肃,长相十分俊朗,再加上岁月给予他的成熟感和沧桑感,让人不得不被吸引,呆呆地看着他,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他们只是照着即定的剧本努力表演的演员,你们为什么要去责骂、侮辱他们?你们在侮辱他们的同时,也抛弃了自己的休养。在场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刚才的行为如此恶劣,难道不觉得‘有失身份’?他们只是一群敬职敬业的表演者,你们应该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而不是羞辱!”他激昂的语调听来很有说服力,大家都默不作声。
身为主人的刘军阀见状,也连忙出面调停,事情渐渐平息。
这一晚,她唯一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他——周润生,这个为了他们普普通通的戏子,而不惜得罪众人的中年男子。
周润生也算得上京城里的“名人”。他母亲是前清贵胄后裔,家产颇丰。所以,周润生从小就受到很好的教育,十八岁那年还去了英国流洋,二十四岁回国经商。他的英文说得不错,和英国大使馆的人有些交情,所以他在北京城里还是有些“份量”的。
自那天以后,周润生就常常来听戏,红英班不管在哪个场里开锣,只要他能来,他都会风雨无阻地来听戏。
梦云裳每次上台前,都要在幕后偷看,如果看到第一排中间那张椅子上坐着他,她的心就会变得很安定,戏也唱得格外卖力——周润生每次来,都会坐在第一排中间那张椅子上,她也特意给他留着,如果他有事不能来,她也留着——只希望他办完事后能赶来听戏。
唱完戏后,周润生会请红英班去吃夜宵,她总会细细地妆扮一番去赴约,虽然请的是一大班人,可在她心里,是他们俩的约会。
有一次,吃过宵夜后,周润生提出要送她回家,这是他第一次提出送她回家,以前,他总是要他的司机送她,这一天,他不仅亲自送她,而且是走路送她回家,没有用车子。
两人在昏暗的街道上并排走着,路边人家的微弱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淡淡的散在地上,靠在一起,她不禁有些脸红。
“我很早就想问你:为什么要演《烟逝云消》呢?即使你知道会出现那样混乱的场面,却仍然坚持要演,这是为什么?”周润生不解地看着她。她讶异地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印出他的影子,他不禁一怔——这种感觉为何如此熟悉?仿佛似曾相识。
她转过脸去,叹了口气:“以前也有人问过我,不过我没有说。”她沉默了会儿,缓缓地说道:“我的母亲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儿,外公和外婆都是乡下种田的,家里过得很苦。后来,我母亲认识了一个有钱的少爷,两个人真心相爱,可是那少爷却是有妻室的。他的妻室很凶悍,大吵大闹的,骂我母亲是狐狸精,对我母亲又打又骂,可这些都不能阻挡他们之间的真爱。他们两个不顾一切反对,冲破重重阻碍终于结合了,不久,母亲还生下了我,我们三个在一起快乐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可有一天,大娘趁我父亲外出,栽赃陷害,说我娘红杏出墙,在外面偷汉子,她串通了乡长还有许多主事的人,把我娘浸猪笼……”说到这,梦云裳已经泣不成声,周润生也完全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演那出戏——她是在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她是恨,恨这世间的不公平。
他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安慰着她。微弱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晕成一团,仿佛化成了一个影子……
不久之后,关于他们的流言开始四处流窜,流言传到了红梅的耳中,她便带着礼品亲自去了周家——把这个流言“有意无意”地带到了周润生妻子渝芳的耳中。
渝芳听说也是前清贵胄后裔,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是从小就和周润生定了亲的。周润生在回国后第二年,就在父母的催促下,和她成了亲。
“我和润生做了十多年夫妻,他并不是个拈花惹草的人。”渝芳轻声细语的,这么多年来,还是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呀,这可说不定啊。她是个戏子,哪会不希望找个阔少爷享福?她自己排的戏就是出‘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的戏码,像这种人,又怎么可以相信?就算周老板再君子,可也抵不住她‘有意’诱惑啊。”红梅煽风点火,在渝芳耳边念唠,渝芳即使再相信丈夫,也不由动了疑心。
是夜,她要求润生明天晚上陪她去听戏。
“怎么突然想听戏?”周润生诧异地看着十多年都鲜少出门的妻子。渝芳很少撒谎,她不禁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以前弈儿还小,现在他都开始上学,我也不用操心了,想去听听戏,解解闷。你……你明天可以陪我吗?”
周润生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渝芳是前清贵胄调教下的典型闺秀,温柔贤淑,话也不常说,他们夫妻之间似乎除了“生子”这一“家族史命”,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外,鲜少回家陪她,她也总是无怨无悔,现在,她第一次主动提出看戏,也应该陪陪她,尽一下做丈夫的责任。
周润生答应了她的要求,却让渝芳高兴了整个晚上——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和他一起出门,这怎能叫她不高兴?
第二天,渝芳细心打扮了一番,晚上七点就和丈夫坐着车去了“大戏园”。今天在大戏园挂牌的可是“红英班”当家名角梦云裳。
梦云裳身段、唱功都很不错,那一颦一笑仿佛能勾人魂魄,叫人魂销梦萦。渝芳开始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她似乎有些老了,成了人家口中的“黄脸婆”,难怪润生许久不碰她,莫不是嫌她了?她突然有些悲伤,忍不住低头拭泪。
“怎么了?”周润生发现妻子的不对劲。
渝芳摇摇头,坚持着,陪丈夫看完了整出戏。
回家后,渝芳忍不住问道:“润生,你是不是想纳妾了?”
周润生惊讶地看着她,久久无语。
渝芳叹了好长一口气,突然又不说话了。润生见她没有再说,也就没有多问,默默地和她并排着,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
周润生一大早就去了戏园。梦云裳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润生?!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我后天要出差,今天想陪陪你,你不高兴吗?”
云裳笑着,挽着他的手:“我当然高兴。”他们挽着手,完全不理会别人的目光,去了湖上划船,去了林间漫步,这一整天都是他们的时间。
两人在湖边走着,微风轻拂,传来荷花淡淡清香。
现在正值六月,是荷花开得最美的季节。再过两个月就到农历七月了,她不禁想起大半年前在刘军阀家中唱《烟逝云消》时,第一次看到润生的情景:“润生,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仿佛在人间找寻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我命中注定的人一样,那感觉真好!”
润生笑着,看着身旁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如此让他着迷的女子。她最多不过二十出头,比他整整小了二十岁。她整个人散发着青春的光彩,这么朝气蓬勃,却不知为何钟情于他这个“老男人”,也许,正如她所言——他们几百年前就已经相识,一直在人间寻觅着,就是为了找到对方。
“有烤地瓜卖耶!”云裳兴奋地冲到马路对面,开心地买着地瓜,然后举起地瓜冲着马路这边的他招手,她那神情、那目光让润生全身一震——为何感觉如此熟悉?
润生接过地瓜,看着她孩子似的高兴模样,不禁莞尔:“一个地瓜也能让你这么开心?”
“以前在戏班时,班主常带我们跑堂,一场接一场,常常忙得顾不上吃饭。于是,我们就会先把吃的准备好,用手帕裹着,待到空闲的时候就偷咬一口。我那时常常把烤好的地瓜预先准备好,用来充饥。它让我免于挨饿,所以对它特别有感情,怎么吃也吃不腻。你呢?喜不喜欢吃地瓜?”梦云裳一双明眸直直地望着他。那句“喜不喜欢吃地瓜”让他全身一震,他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我很少吃地瓜,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如果你爱吃,我可以天天陪你吃。”
梦云裳不由笑起来,那含笑凝眸如此让他销魂,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希望这一辈子都不要放手。
“润生?!”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周润生松开了手。梦云裳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到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错愕地立在他们不远处。
渝芳作梦也想不到,她会亲眼见到这一幕——她的丈夫在光天化日之下,怀里搂着另一个女人。
她伤心地看着她的丈夫,眼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今天,如果不是红梅硬拉着她出来逛街,她想她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一幕——叫她伤心的一幕。
她不愿看到这一幕,如果她丈夫此刻向她解释这只是一场误会,她会相信,她真的愿意相信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然而,她的丈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看着她。她终于无法忍受,哭着转身跑开——她想逃避,逃离这一切,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