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三世 人生如戏(下) ...

  •   梦云裳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走母亲的老路——和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她难过地看着周润生,周润生也看着她。他很清楚地告诉她——他要娶她。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她已经怀上了他的骨肉。
      她其实早就知道他是有妻室的,最起码在和他交往之初,她就已经知道,可是,爱情似乎是盲目的,爱上了就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放手的。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看到他的妻子伤心难过的样子,她更加不安,觉得这一切都是错的,然而,医生却诊断出她已经怀孕了,这个孩子为什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她全没了主意,只能任由他拉着她走进周公馆。
      “我要娶她。”他说得很肯定,似乎没有转寰的余地。渝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丈夫,觉得这一刻,他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梦云裳不想伤害这个楚楚可怜的女人,她放开了他的手。周润生诧异地回头看着她。
      她现在是矛盾的,她既希望能留在他的身边,又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她已经伤害了他的妻子。
      三个人默默无言地对立着、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不一样的气息。
      这可怕的寂静让人感到窒息,梦云裳觉得心里堵得发慌,她觉得一股酸气从胃里涌上来,吐了一地。
      渝芳错鄂地看着反胃呕吐的梦云裳。
      周润生扶着有些虚弱的云裳,不由焦急地寻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云裳摇摇头:“我没生病,这段时间常常这样,过会儿就没事了。”
      渝芳僵在那儿,像一尊雕塑,过了半晌,才愣愣地吐出一句话:“你……你是不是怀孕了?”
      不止是周润生,连云裳也是一震。
      “你怀孕了?”周润生惊讶地看着梦云裳,直到云裳轻轻点头,他才高兴地笑起来:“太好了,我要做父亲了。”那开心的模样仿佛是第一次做父亲的人。
      渝芳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目光中有震惊、有伤心,还有一种读不出来的痛。她吸吸鼻子,用手帕拭干泪水,沙哑着声音缓缓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她过门?”
      周润生高兴地牵着云裳的手:“当然是越快越好,总不能让她大着肚子成亲吧。”云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是看着渝芳——这个接受命运的无助女人,心里除了内疚,就是无尽的谢意:“谢谢你。”
      渝芳转过头,没有看云裳,她没有办法去面对这个女人,可是她却不得不接受这个女人。作为一个贤淑的妻子,她只能“接受”,毕竟在这个社会里,女人是没有权力阻止男人三妻四妾的。
      婚礼似乎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了。周润生以怀孕为由,提早将云裳抬进了门,让她住进周公馆,说要等成亲前日,才把她送回红英班,次日娶进门。梦云裳就这样顺利住进了周公馆。
      周润生去外地出差时,渝芳就帮忙张罗婚礼事宜,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云裳既感到不好意思,又由衷感谢,对这位“姐姐”自然敬爱有佳,两人相处尚算融洽。
      这天一大早,云裳就被一阵哭喊声吵醒。她不由好奇地起身查看,却看到后门边有两个女人在拉扯,其中一个正是渝芳。由于离得远,她听不真切,但看样子,那个女人似乎在求渝芳,而渝芳却不停地安抚她,似乎不肯答应,还从怀里掏出一笔钱给那个女人,那女人却不肯要。两人拉扯了半天,那女人最后只好无奈地走了,临走时,还不时地往门内张望,似乎想见什么人。云裳不由心下纳闷:这女人究竟是谁呢?
      渝芳打发了那女人,回过身来,却看到云裳,神情似乎变得慌张起来。
      “你听到了什么?”她紧张地问云裳。云裳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变得如此慌乱。
      “离得太远,我没听见什么。她是谁啊?”
      “哦……一个远房亲戚,找我要钱的。”她说着,连忙走开了。云裳看着她的背影,心下纳闷,却也没有多言。
      这样过了几日,有一天,红梅突然来访,倒让云裳颇为吃惊,只是红梅似乎更加意外,没想到渝芳居然会同意让云裳进门。她拉着渝芳在房里私磨,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红梅走时似乎颇为生气,还恶狠狠地瞪了云裳一眼,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连云裳和润生成亲这种大日子也没有到访,似乎打算就此不相往来。
      虽然是纳妾,但润生却给了云裳正妻的礼遇,婚礼举办得十分隆重。道贺的人很多,围得周公馆水泄不通。红英班作为特邀的戏班,把婚礼闹得红红火火,同时也宣布梦云裳正式离开梨园。
      “你这么喜欢唱戏,退出梨园,不觉得后悔么?”润生问着一脸喜悦的云裳。云裳摇摇头:“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这句话代表的是一生的承诺。她等了许久、盼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她的幸福。
      新婚后的生活是甜蜜温馨的,最难得的是渝芳,她似乎比云裳还要紧张孩子,时不时地为她炖补品,两个女人相处得很好,也让周润生十分安心。
      生活在欢声笑语中度过,过得飞快,一下子就到了深秋。
      深秋的风卷着飘落的黄叶,一点一点地撒满庭园,其中别有一番情趣。看着凸起的腹部,梦云裳不由甜蜜地笑着,轻轻地抚摸着——这可是她和润生的结晶啊!再过四个来月,这个小生命就要诞生了,她即将成为人母,这是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啊。
      “云裳,你怎么在这?快进屋去,这里风大,小心着凉!”渝芳一边说着,一边扶她进去。
      云裳困难地站起来,移动着浮肿的双腿:“自从怀孕后,人也变得笨拙了。姐姐,你怀弈儿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渝芳神情呆滞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说。
      云裳不好多问,只好静静地和她回了房。
      “二娘,二娘,你来陪我玩。”七岁的弈儿长得不高,嘴唇很厚,看上去并不漂亮——他父亲俊朗、母亲美丽,实在长得不像他们。
      可是,他却有他父亲——润生的聪明,一双眼睛很灵活,倒也可爱。
      “弈儿,别吵你二娘,你二娘正怀着你弟弟,不能陪你玩。”渝芳训斥着儿子。云裳不由轻笑:“弈儿乖,你自己玩吧。等你爹从上海回来,我让他陪你玩,好吗?”
      弈儿不由不高兴地嘟起嘴巴:“爹去上海已经有四天了,怎么还不回来?我都想爹了。”
      渝芳和云裳不由笑起来,安抚着小家伙,其乐融融。这时,突然有家佣进来:“太太,姨太太,有个疯女人在门口大喊大叫,我们怎么拦也拦不住。”
      渝芳不由柳眉轻蹙:“是什么人?”
      “不知道,只听到她叫‘儿子儿子’的。”家佣的话让渝芳全身一震。
      “云裳,你怀了身孕,就在房里好好休息,我去处理就行了。”渝芳说着,连忙和家佣出去了。
      云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屋外还是可以听到吵闹声——声音虽然不大,可她就是没办法入睡。
      她不由起身走出屋外,刚走到渝芳房门外时,却听到一个声音哭道:“求求你,周太太,你就把儿子还给我吧。”
      接着是渝芳的声音:“当初是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要把儿子卖给我的,如今哪是你说要回就可以要回的?”
      “都怪我当初太狠心,才会遭到报应——他爹现在已经死了,我就只剩下这唯一的希望,求求你把儿子还给我吧,我可以把钱还给你。”那女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不可能!弈儿现在也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可能把他还给你。更何况,我当初给了你一百块大洋,你现在一贫如洗,拿什么还?”渝芳一改平日的懦弱,态度十分坚决。也许,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骨肉”,就会变得“坚强”起来,弈儿虽然不是她的儿子,可她毕竟从小将他带大,如今教她如何割舍?
      窗外的梦云裳却是大吃一惊,她料想不到弈儿居然不是渝芳的亲生儿子。也许是她太吃惊,居然惊动了屋内的渝芳,渝芳见到她,也是大吃一惊:“你……你怎么在这?”云裳听得出,渝芳的声音在颤抖,她想安慰渝芳,却说不出口,只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转身回房,没有理会——她亦不想理会。
      云裳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不知道渝芳有没有处理完“那件事”,只是,她没有再听到吵闹声,随后,也许是她累了,便沉沉地睡着了。
      那件事之后,渝芳的神情就变得很古怪。她要云裳不要把事情说出去,云裳答应了她——看在渝芳对她们母子好的情份上,她决定帮着瞒住润生。可是,渝芳似乎还是不放心,三天两头跑到她房中哭诉自己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的,可是具体是什么原因,她也没说。
      云裳觉得她开始有些神经兮兮,她不由安慰渝芳,渝芳却拉着她的手哭个不停,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长长地叹息。
      润生打电话,说上海的生意出了问题,要多逗留几天。他已经去了快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家里也开始越来越不安宁。
      这一天,也是故事即将终结的日子。云裳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被人捆住了。
      “渝芳?!你在干什么?”她吃惊地看着渝芳,渝芳此刻冷漠的表情是她陌生的。她想挣脱被绑的手脚,却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渐渐逼近的渝芳。
      渝芳手里拿着火把,让人猜不透她想干什么。
      “渝芳,你别干傻事,我们是好姐妹啊。”云裳试图唤回她的良知。
      渝芳却笑了,笑得那么落寞、那么哀伤:“姐妹?我不想和你做姐妹,从来都不想——我不想把我的丈夫分一半给别人,更不想夜夜独守空帏,那太残忍了,对我而言,太残忍了!”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后来得了一种病导致我不能生育。我知道润生想要个孩子、公公婆婆想要孩子,而我的责任也必须要为周家生个孩子,所以,我瞒着我的病,偷偷地跟别人买了个孩子。那个时候,润生为了生意常常出差,就算回来也很少关心我,他根本没发现我凸起的肚子只是一团棉包,我买来的孩子就这样顺利地‘诞生’了。”渝芳回忆着那段日子,神情略显平静。
      突然,她双目圆睁,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没有孩子是我这一生的痛,也是我对润生唯一的歉疚,所以,当我听到你怀了他的孩子时,我想尽全力保住这周家唯一的血脉,也算是我对润生的补偿。可是,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件事?如果你没有偷听到这件事,那该多好。我不想润生知道这件事,我想保留我唯一的尊严,也想保住这孩子,如果他知道弈儿根本不是他的孩子,他会更加疏远我,而我在周家也就更加没有立足之地,你懂吗?”渝芳哭喊着,情绪十分不稳定。
      “不会的,渝芳姐,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润生,你相信我。”云裳尽力安抚着她受伤的情绪,可是渝芳却什么也听不进。
      渝芳的目光突然变得可怕,那是云裳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可怕眼神——阴狠的目光,让她背脊一阵寒凉。
      渝芳突然凑到她跟前,瞪着她:“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秘密。我本来想保住你腹中的孩子,可惜……我会让润生再娶,到时,他一样可以有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而你,就帮我守住这个秘密吧。”她突然大笑起来,舞动着火把,火花乱窜,烧着了桌布、烧着了窗帘……,火在一点点蔓延。
      云裳心急如焚,她此刻大腹便便,行动不便,即使行动无碍,可手脚被绑,又如何能逃得出去?难道真要在此等死?不!她不能死,她一定要活着出去,她一定要再见润生一面。
      求生的本能和欲望让她站起身来,艰难地跳到不远处的桌边,将桌上的茶几打翻,用破碎的茶杯割断了绳索。
      她觉得腹部一阵疼痛,也只能强忍着——现在最重要的是冲出火海,见润生一面。
      四周火势开始越来越凶猛,她好不容易移到门边,门却被锁住了。渝芳居然把门上了锁,她是存心要云裳死,云裳不由一阵悲哀。
      火迅速地蔓延,四周都被大火包围,她此刻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床铺后面那扇窗户——这扇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池塘,房间虽然在二楼,可有池水相助,她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为了润生、为了孩子,她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就在她跳窗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润生的呼喊声,她来不及回答,池水就已经淹没了她。
      她奋力地想游上岸边,脚却突然抽筋,她拼命地挣扎着,却渐渐失了力道,在神智渐渐模糊时,她听到家佣们的大叫,还有润生凄惨的叫声……
      她幽幽转醒时,已经明白自己没了孩子——她终没能保住周家的血脉、她和润生的结晶。
      床边站着神情呆滞的渝芳、哭得眼睛红肿的弈儿,还有一大帮神情悲痛的家佣。
      “润生,润生是不是回来了?”云裳困难地开口问道。
      “姨太太……”家佣欲言又止。云裳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定不是个好消息。她不由撑起身子,激动地大叫:“润生呢?润生到底怎么了?他人在哪里?”
      “姨太太,你刚刚流产,失血过多,千万别激动啊。否则……”还不等家佣说完,云裳就紧紧抓住他的手,大声叫道:“我问你:润生去哪了?”
      家佣痛哭起来:“周先生他,他藏身火海了。”
      有如晴天霹雳,云裳整个人虚脱了,她重重地倒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云裳身处火海时,周润生刚好回家,他冲进房内想救她,她却正好从窗口跳下了池塘。当他转身想冲出火海时,为时已晚,大火已将他重重包围,这场原本要烧死云裳的大火却将他永远埋藏……
      “不,润生没死,你们别胡说,我的润生还在等我呢,我去穿嫁衣,他的花轿快临门了。”渝芳大笑着,拿着一块红布又叫又跳,像疯了似的冲出了房间……
      润生……云裳无力地在心中呐喊,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半梦半醒之间,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在对她微笑。润生就站在那里,对她招手、对她呼唤。她淡淡地笑着,迎上去,挽着他的手臂,唱着最初见他时的《烟逝云消》,在微笑中渐渐闭上双眸……
      一切仿如一梦,又如同她的戏一般,情节些许不同,可结局却都一样,一切终归要烟逝云消,消失在这寂寥无奈的深秋……

      “小童子。”月老看着一脸怒气,不理自己的小童子,不由叹息不已。他也不想折散美满姻缘啊,可天意如此,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月老爷爷说话不算话,你说要让他们结成连理,为什么又让他们死了?”小童子替仙子和天将感到难过。
      “他们不是已经成了夫妻吗?——我没撒谎,的确是让他们‘结成连理’了啊,我又没答应让他们白头偕老。”月老耍懒,惹来小童子不快:“月老爷爷,你可是天庭的老长辈,怎么可以骗小孩子?”
      月老不由笑起来:“月老爷爷怎么会骗小童子?你的确只要求我让他们‘结成连理’啊。”
      小童子说不过,不由生气地扭过头,不再理会月老爷爷。
      “小童子,不要生气了,也许他们已经看透红尘,愿意回天庭继续当神仙呢?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啊。现在,二郎神君去阴曹地府带他们两个的魂魄上来问话,等会儿就可以见到他们了。”月老的话让小童子倏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问道:“是玉帝爷爷要问话吗?”
      月老点点头,小童子不由高兴起来:“我要去看一看。”说着,他便急勿勿地跑出月老宫。月老不由笑着摇摇头,小童子毕竟还是个孩子啊,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仙子和天将……月老不由叹息着起身——他也要去看看他们,希望他们经历这三世磨难,已经大彻大悟了。
      天宫的大殿上坐着威严的玉帝,殿下立着几百年前被打入凡尘的仙子和天将。
      “你们可知错了?”玉帝沉声问道。
      “回玉帝,我……我不想再作神仙,只希望做一个凡人,和自己心爱的人生生世世。”
      “我也一样,玉帝,求你能成全我们。”
      经过了几百年,经受了三世折磨,仙子和天将的话却仍然没变。
      玉帝不由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为了让你们能够彻底悔悟,月老精心安排了三世磨难的情节,你看他胡子都白了许多,难道不为他的苦心而感动吗?你们怎么还是执迷不悟呢?”
      月老瞪大眼睛看着玉帝——玉帝这是摆明坑他嘛,别说感动,他们没有气得把他的胡子烧掉就算好了。果然,仙子和天将一双怒目狠狠地瞪着他,用眼神怒斥他带给他们的三世磨难。月老连忙示好地冲他们笑笑,却换来白眼以对,不由委屈地站在那里——这关他什么事,还不都是玉帝的旨意,没想到玉帝居然出卖他。唉,做神仙难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