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红尘》芮菱

3、第二世 宿世情仇

　　白云在脚下流动，风在耳边呼啸。
　　站在高高的山顶，看着脚下一片大好河山，四娘不由叹了口气。
　　自从吴三桂迎清兵入关，至今也过了将近百年，可反清复明的大任仍不敢忘，她还记得师傅临死前的嘱托——一定要驱逐满清走狗，还我大明河山。
　　明日，正是雍正去祭坛的日子，也是他们下手除去这狗皇帝的最佳时机。
　　她不自觉地掏出用手帕裹着，一直被自己珍藏的地瓜——已经七年了，这地瓜早已不成样子，可她仍然保留着——只希望还能见着他，这是他七年前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她还记得七年前在江南见到风度翩翩的他，因机缘巧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可惜，他是个四处奔波的商客，而她也有未完的重任，那次一别，竟有七年未见。如果明日能完成大事，她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到他，从此不再理会世事纷争，只想和他过一些平静的日子。
　　她沉溺在回忆之中，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走近。
　　“四娘。”林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
　　林是她的师兄，他们从小就和师傅习武，同样背负着复国的重任。
　　林欲言又止，让四娘诧异不已：“出什么事了？”
　　林摇摇头，沉默了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如果要你为了复国而去杀一个你不想杀的人，你会怎么样？”
　　四娘一愣，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四娘，为了反清复明，我们牺牲了不少兄弟，你决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辜负这些兄弟的心血啊。”林语重心长，四娘并未在意：“大清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仇人，又怎么会有‘不想杀的人’呢？师兄，你多虑了。”她笑笑，拔出宝剑：“师兄，我们好久没比剑了，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今日就让我们比划比划吧。”
　　她剑气如虹，剑势凌厉，的确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使剑高手，难怪师傅会如此器重，将复国大任交托于她。
　　两人在纵横交错的剑影中比试着，二剑交锋，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四娘不由想到了他。
　　七年前，他们也曾对剑切磋，比试中每一个交会的眼神、每一次双剑相击的声音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乐趣”。她从小就背负着沉重的负担，从来没有享受过人生真正的欢乐，和他在一起，她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开心的，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验。他们不在乎输赢，要的只是相处的时间，那种惬意的生活是她期盼了好久好久的……
　　林的剑突然刺向她的面门，她吃了一惊，沉着的迅速转身，格开他的剑招。林没有再发动攻势，回剑入鞘。
　　“四娘，你刚才在想什么？明日一战，事关重大，你绝不能像现在这般漫不经心。”
　　林的教训让四娘羞愧地低下头，她刚才居然想到了他。真希望明天一切都能顺利，到时候她就能放下负担，和他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在曙光中苏醒，他们复国的大日子终于来到，大伙摩拳擦掌，有些迫不及待了。
　　皇室祭坛的队伍离他们埋伏的地方越来越近，他们的心跳也开始加速，血热澎湃，手不自觉地将武器握紧。
　　队伍近了，近了，再近了……
　　那身穿龙袍，骑着骏马，威风凛凛的中年男子就是她的目标——众人里以四娘的武功最高，所以刺杀皇帝的重任交给了她，大伙负责助她一臂之力。
　　四娘瞧准时机，凌空跃下，宝剑直指雍正帝。
　　雍正察觉到有人，连忙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震住了。
　　四娘连忙一个倒空翻，收回刺出的宝剑，立在了雍正的御马前。
　　是他……怎么会是他呢？四娘瞪大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七年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居然是她今天要杀的人？
　　他仍然是七年前那个风度翩翩的郎君，虽然已生出一些白发，但仍然那么俊朗不凡，让人心动。可是，他的衣着却有着极大的不同，他以前穿的是平民的衣服，现在穿的却是象征皇室高贵血统的龙袍。她不敢相信地震惊地看着他。
　　他虽然一眼就认出了她，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美丽得让他心动不已的女人居然是要杀他的反贼。他寻了她七年，她却一直躲着他，他以为她不爱他，原来她躲着的只是“清兵”，她不知道找寻她的清兵是他派出的，她也许以为这些清兵是捉她的。她躲着的是她的仇敌，并不是爱着她的他。
　　两个人互相凝望着，互相震惊着，全然忘了四周杀机四伏，完全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四娘，杀了他。”林的呼叫让四娘全身一震。
　　她记起林昨天的话——四娘，为了反清复明，我们牺牲了不少兄弟，你决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辜负这些兄弟的心血啊。
　　他的话犹在耳边，却让她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不，她不能杀他，杀了他就等于杀了她的幸福，她这一生只爱着他，没有了他，她以后要怎样活下去？她的未来里全是他的影子啊。
　　她的手紧紧握着宝剑，心却在予盾中挣扎——杀？不杀？
　　如果不杀，她怎么对得起师傅？怎么对得起流血牺牲的兄弟？她从小背负的复国重任告诉她——她必须要杀他。
　　她左右摇摆不定，心绪不宁，忤在原地。
　　四周杀声连天，反清的义士和清兵打得难舍难分，一时间，血流成河，哀声遍地。
　　林已经杀了数十个清兵，他的后背虽然被砍出一道道血口，可他仍然战斗着。他右手挥剑，左手出拳，十分勇猛，看到愣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的四娘，不由怒道：“四娘，你究竟在干什么？难道要让这些兄弟白白牺牲吗？”
　　四娘的心乱成一团，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见，只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要。”雍正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叫惊醒了四娘。
　　四娘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阵热血飞溅到她的脸上，林就在她面前倒下了。他身上插着一把刀，刀从他的胸膛直直地穿了过来。
　　一个清将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身上也插着林的那把剑。
　　四娘呆住了，她震惊地看着血泊中的林。她知道林是为了救她，是为了她……如果林没有扑过来，死的人可能是她，那个清将想杀的人其实是她。
　　“四娘，为了……为了恢复我大明河山，你……你一定要，要杀了雍正。”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渐渐在她怀里冰冷。
　　她心里突然下起了大雪，风雪中除了寒冷就是无尽的白色——看不到别的颜色，看不到远处的一切，没有一点希望的白。
　　她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一位兄弟倒在血泊中、又一位兄弟被人一刀砍成两截，还有许许多多的兄弟一个一个倒下了……她的心不由一阵疼痛。
　　从小，师傅就告诉她：一个人如果情义两难全，就该以大局为重，以大义为先。难道这就是宿命？他居然是她亡国的仇人，她与他注定是情义两难全。
　　她看着他，只是静静地想看清楚他的模样，她想记清楚——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样子。
　　她缓缓地抬起手——拿着剑的手，剑指向了马背上的他。
　　今天，是她完成师傅遗愿、放下复国重任的日子，也是她幸福的终点。如果还有来世，希望我们不再是这种对立的关系，希望我们可以有个美好的结局。
　　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剑迅速刺向她心爱的人——这一剑不单单是刺向他的心脏，也同时刺向了她的心脏……
　　“哧——”可怕的声音在心口割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四娘震惊地看着被她宝剑刺中心脏的雍正。
　　“为……为什么不躲？”她多么希望他能躲过这一剑？可是他却不躲不闪地坐在马上，似乎在等着她的这一剑。
　　“四娘。”他轻唤她的名字，让她不禁一阵颤抖。
　　曾几何时，他在她耳边轻轻唤她的乳名，她在他怀里享受无尽的甜蜜，可如今，这一切都将烟逝云消，不覆存在……
　　“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无奈。恨只恨苍天，既然要我们相遇，又为何让我们身份对立？”他的恨、他的怨不亚于她。
　　她的眼中满是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松了手——没有拔剑，这样，他就能多撑些时间了。
　　雍正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四娘接住了他。
　　血泪中，他看着她美丽的脸，还记得第一次在江南相见时的情景。
　　他因为和随从走丢了，身上没有银两，饥寒交迫，狼狈地在破庙里避雨。她就坐在残破的神像前，烤着地瓜，友好地问他：“吃不吃地瓜？”那双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那么明亮、那么动人。
　　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朦胧中，他突然看到一个美丽纯洁的女孩。他没有见过她，但她却给人很熟悉的感觉，她坐在那，一双眼睛清澄如水，天真地问他：“喜不喜欢吃地瓜？”接着，他看到自己用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刺入这个女孩的心脏，她吃惊地看着他，那目光叫人心疼……
　　“也许，这是宿命吧。前一世，可能是我害你香消玉殒，这一世，就让我把一切还给你。这样，我们下一辈子就不拖不欠，可以快乐地在一起生活了。”他喃喃着，在她怀里安心地微笑，因为他相信他们来世还能再见，下一世，他们一定可以在一起，不会分开……
　　她含着泪，点点头，她亦相信他们来世的缘份。
　　“走吧，你应该还能撑到宫里，见一见你的亲人。”她此刻似乎格外冷静，因为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个人了，一个永远住在她心里的人就算死了，也能一直陪着她。她不会孤寂，因为她可以永远和他在心里厮守。
　　他笑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吩咐着保护他的清兵：“不……不要为难她。”
　　他跟随着清兵队伍走远了，不管他走得有多远，他们的心永远在一起。心，能超越国界、超越生死，这一辈子，她会永远守着他们的爱，和心里的他度过每一个日日夜夜……

　　“月老爷爷。”小童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月老不由不耐烦地叫道：“你已经叫了我一个上午，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我说了不行就不行！”月老态度坚决，小童子却仍不死心地攥着月老爷爷的衣角：“月老爷爷，仙子和天将已经经历了两世磨难，这一世，应该让他们有个美满的结局。”
　　“不行，不行！玉帝下旨，让他们历经三世磨难，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彻底悔悟，才能让他们再行修炼，重返天庭。这是圣旨，不能违抗。况且，只要再历一次劫难，他们知错了，就可以做回神仙，岂不是很好吗？”月老安抚着小童子。玉帝给他的差事可真不好当，竟要他制造劫难来磨历仙子和天将。他其实也颇不忍心，可有什么办法呢？天命不可违啊，谁叫他们眷恋凡尘，受到如此惩罚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我不管，我不管。仙子和天将那么惨，我们应该帮他们的。况且，不是有人常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吗？也许他们不愿意做神仙，只想有情人终成眷属呢？求求您就成全他们吧。”小童子拉着月老爷爷，一脸哀求，眼泪都掉出来了。
　　月老心有不忍。他其实也希望全天下的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可玉帝……
　　“好吧，我就破一次例，让他们能够共结连理。”月老索性豁出去了。更何况，“共结连理”也不代表一切就相安无事，也许，这才是磨难的开始……月老不由偷笑起来。小童子没有注意到月老的异样，还为仙子和天将不必再受磨难而感到高兴，兴奋地冲出了月老宫。
　　看着小童子的背影，月老不由长吁短叹：小童子说得没错，万一这三世磨难之后，仙子和天将仍然执迷不悔、只羡鸳鸯不羡仙，那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