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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世 遗恨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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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儿从来不知道她自己有多美,正如她从来不知道这世间有多么险恶一般。她此刻被一名男子——一名一心想杀她父亲的男子绑架,她居然还天真地问他:“喜不喜欢吃地瓜?”
“我是千金小姐,所以大家都不准我吃粗糙的食物,可是我就是喜欢吃地瓜,我觉得它很甜。”惜儿的天真让乔有些无措。她应该怕的,不是吗?可是她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无惧的天真?是她太过单纯,还是她城府太深?
“别想耍花样!”他把寒光闪闪的剑架在她脖子上,企图威胁她。惜儿却张着美丽无邪的眼睛,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我只是问你喜不喜欢吃地瓜呀。”
她皮肤白皙如雪、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得仿佛是精心雕刻的艺术品,最重要的是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天真的个性,让人不得不被吸引、不得不疼惜呵护她。可是,他却不得不硬下心肠,谁叫她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
如果二十年前,她的父亲不是为了一份莫虚有的藏宝图,也不会财迷心窍地杀了他称兄道弟的朋友——他的父亲。他为了这份血海深仇,忍辱偷生二十年,就是为了找她父亲报仇。然而他也知道凭他的武功,还没有绝胜的把握,于是他出此下策——绑架了仇人的女儿,以此来要挟他。可是,他现在有些后悔了。
“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一剑杀了你。”他恐吓她,只是希望她不要再如此天真。惜儿似乎真的被吓到了,水汪汪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她想哭,却强忍着眼泪,咬着下唇,十分委屈。
乔忍不住叹了口气,收回架在她脖子上的剑:“你待在这,我去弄吃的。”他并不担心她会逃跑,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会如此笃定,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并没有错,他把地瓜摘回来时,她已经在草席上睡着了。
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如此香甜吧。乔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熟睡的脸。她的脸上有着孩子般的无邪笑容,如此恬静,让人感到很安心,这样可人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是他仇人的女儿呢?
地瓜烤熟的香味让惜儿醒了过来,她兴奋地吃着地瓜,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意识。乔看着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息。
“你为什么总是叹息呢?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惜儿看着他,目光清澄如水,让人不觉一阵心动。
他转过脸来,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谢谢你!”她突如其来的一声道谢,让乔虎躯一震,惊讶地看着她。他绑架了她,她居然还对他道谢?她到底是单纯,还是愚蠢?
“我说我喜欢吃地瓜,没想到你居然会为我弄地瓜吃,真的谢谢你。”她甜甜的一笑,让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后,他不由冷下脸来:“我没有特意弄,只是刚好看见了地瓜。”他必须硬下心肠,不能再被她影响了。这个女孩子太可怕了,她居然可以轻易瓦解他的防备,他必须牢记——她是他仇人的女儿。
惜儿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冷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如果不舒服就休息一下吧,我帮你看着火。”
她不是愚蠢,是善良。乔看着她,心里不由一阵浮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里,除了他的父母,再也没有人关心过他。自从爹在他八岁时被人杀害后,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和师傅住在一起,师傅虽然传他武功,却对他的饮食起居漠不关心,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他知道,师傅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工具——一件帮他杀人的工具。每次看到用他剑下亡魂换来的金钱,他只觉得憎恶,所幸,师傅在一年前过逝了,他才能摆脱这种血腥的日子。如今的他只有一个心愿——报完父仇之后,永远归隐山林,那时,他就能永远过着安宁的生活。
他故意不再看她,淡淡地说道:“我没事,你去睡吧,我看着火。”
“我陪你。”惜儿挨着他坐下,他也没有反对。惜儿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故事,他只是听,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坐到天亮。
太阳初升时,乔突然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去哪?”惜儿抬头看着他,一双美目如两池清水般楚楚动人。
“去一个地方。”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他要去的是他父亲的坟墓。
父亲的坟已经杂草丛生,他徒手拔草,完全不理会被刃草割伤的疼痛,因为伤口的痛远不及内心的痛楚。
“你的手伤了?”惜儿惊叫:“我帮你包扎伤口。”
“不要你管!”他粗鲁地推开她。他讨厌她的天真、讨厌她的善良,更讨厌她对他的好,为什么上天要让他遇到她?为什么她竟然是他仇人的女儿?
惜儿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看着他滴血的伤口,她有些不忍、有些心疼。她站起身来,学着他的样子拔草,娇嫩的皮肤立即被割开一道道伤口。
“你疯了?!”看到她白皙的双手被割开一道道鲜红的血口,他有些心疼、有些生气,心情复杂得让他恼怒不已——是对自己恼怒——为什么会如此关心她?他不是应该不管她吗?可是他办不到,他扯下衣服的一块布料帮她包扎,她忍不住疼痛,叫出声来。他看着她痛得紧皱的双眉,忍不住一阵心疼。
“你为什么也跟着拔草?这些草十分利刃,会把你割伤的。”他有些生气,气她为什么如此不爱惜自己,但他更气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为她心疼?
“你的手也被割伤了啊!你让我帮你包扎。”她学他——扯下一块绫罗绸缎为他包扎伤口。
乔忍不住叹息——自从遇见她,他总是在叹息,叹息命运的作弄,叹息上天对他的残忍。
“如果我能帮你拔完这些草,你就不用拔了,那么你的手就不会那么痛了。”她单纯的只是为他着想,乔一直平静的心已经无法平静。
他将她推开:“不用包扎了。”他放下剑,跪在爹的坟前,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叩了三个头。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不能,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来拜祭爹了。不管是胜是负,他都要做一个了断。
“走吧。”他的声音听来有些强硬,其实他已经在刻意压抑内心的那份激动,他不明白他还能压抑多久,但他却必须要这么做。
路有些长,他在前,她在后,默默地走着。
她想说些什么,可看到他紧绷的脸,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不知道是他走得太快,还是自己走得太慢,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她想追上他,脚却被一根绳索绑住。她还来不及惊叫,绳索就将她拉上了半空,刹那间,四周飞来无数被削得十分尖刃的竹棒,她吓得大叫,恐惧之中闭上了双眼。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人影飞过,用剑砍断了绑住她的绳索,将她抱入怀中,救出了险境。
她在他怀中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这个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千金小姐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却尝过了各种苦楚。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他又是一阵心疼。
“紧跟着我,别走丢了。”他已经无法冷漠,声音里充满了关心,他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欺骗。
“那是什么?”她看着那一根根尖刃的竹棒,无法想像如果他没有救她,会是怎样的结果。
“是猎人捕猎的陷阱。”他回答她。
她在他怀里倾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感到一种安心。
“谢谢你。”自从被他“绑架”以来,这是她第二次道谢了。
“你对我还有用,所以我才救你的。”他的声音听来没有什么说服力,他知道他说了一句完全违背他本意的话。
惜儿在他怀里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天真的脸上有着真诚的谢意:“可是,不管怎样,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还是要感谢你。”她清澄的目光让他无法直视。他把她推开,一个人往前走去——这次,他走得很慢。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不要到达目的地,可是,不管路有多长,终有它的尽头。
陡峭的山崖边,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的头发已经染上岁月的风霜,长须随着微风轻轻飘动,看上去那么气度不凡,和乔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他看着乔,很平静,没有说什么。
“爹?”惜儿有些惊讶,爹怎么会在这呢?
惜儿的爹早就记不清自己当初的名字,这些年来,每个人都称他为“成庄主”,他一直经营着自己的山庄,与众人和平相处,善待每一个人,一直是众人心目中的“大善人”,他不明白,他何时结下这等仇怨,竟然有人绑架了他最心爱的掌上明珠。
乔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他没有用她来要挟成庄主。他只是愤恨地看着这个杀父仇人,冷冷地道:“出招吧。”他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必须做个了结。为父报仇是他这二十年来唯一的心愿,也是他忍辱偷生多年来的唯一信念,今天他要完成这个心愿。
成庄主用的也是剑——剑,是君子的武器,乔不禁冷嗤:“你也配用剑?”
乔使出二十年来所学,每一招、每一式都用尽全力,每一剑都是拼命的狠招,他明白,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全力以赴。
成庄主的剑法精妙,看上去优美异常,他似乎不是在作生死决斗,而是在进行一次表演。
“使出你的绝招,不要像耍猴戏一样侮辱我!”乔被激怒了,他将内力注于剑上,剑身发出凌利的寒光。成庄主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在拼死相斗。他的剑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不怕死的决心。
两人剑影交错,斗得难舍难分。惜儿看得心惊胆颤,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决斗。
“爹,乔大哥是好人,你千万不要伤他啊。”
乔?成庄主一惊,难道他是……?
他分神之际,乔看准时机,刺出夺命的一剑……
“哧——”四周似乎一下子沉静下来,只听见寒剑入体、热血四射的声音,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被剑刺中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服。乔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剑,忘了该如何反应。
“乔……乔大哥。”惜儿痛苦地叫出声来。
“惜儿。”乔终于像火山爆发似地大叫起来,他压抑的情感完全崩溃。在惜儿倒下的那一刹那,他抱住了她。
他封住她心脉的穴道,可是血仍然从她的伤口涌出,像河流的水一般,几颗石头完全抵挡不住它的流势。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扑过来?为什么?”他痛苦地哭喊着,心绞在一起,痛得连呼吸里都是悲伤的味道。
“我不能让你杀了我最爱的爹,可是,我也不能让爹伤了你。你……你们不要再打了,好不好?”惜儿张着一双美目,看着乔。她的眼睛有些失神,神情开始涣散,他知道她开始撑不住了。
“惜儿,惜儿,不要离开我,不要!”乔摇动着她,希望可以拉回她的神智:“不要睡,要振作。”
惜儿的五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她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乔……乔大哥,答应我,不要杀我爹,不要……”她紧抓着乔的手不放,迫切希望乔能答应她的请求。
乔没有作声,陷入矛盾之中。他身为人子,必须要为父报仇,可她是他此生唯一心爱的女子,面对她的请求,他左右为难……
抓着他的手突然失去了力道,从他身上滑落下来。惜儿闭上了那双清澈如水的双眸,永远地沉睡了……
“惜儿……”他想救她,他不断地输入自己的真气,可是却回天乏力,她已经无法挽回,永远地离开了他。
“你竟然杀了我最心爱的女儿?”成庄主早已泣不成声,悲痛地瞪着乔:“如果你和我有什么仇,就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杀我的女儿?”
乔放下惜儿,双目早已通红,他愤怒地瞪着成庄主:“是你,是你害了惜儿,惜儿不是我杀的,是被你害死的。”
“你到底是谁?你究竟和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居然如此痛恨老夫,因而害了我唯一的掌上明珠?”
“你还记得二十年前被你杀害的老乔吗?”
成庄主一震:“你是老乔的儿子?”
“不错!二十年前,你为了一份藏宝图,财迷心窍,竟然谋害多年的好友,我今天就是为父报仇的。”乔仇视着他,拳头握得紧紧的。
成庄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尽是悲凉。
乔大怒:“你笑什么?”
“可悲啊,可悲啊!”成庄主踉跄几步,看着他:“你的父亲才是财迷心窍、意图谋害好友的人,只可惜,他害人终害已,最后客死异乡。”
“什么?”乔虎躯一震:“你撒谎,不可能,不可能!”
成庄主苦笑:“我没有撒谎。当年,我们意外获得一份藏宝地图,在去寻找宝藏的海上,他为了独吞这份宝藏,将我推入海中。没想到我居然大难不死,被人所救。可他搭坐的小船却因遇到风浪而沉没——他死在茫茫大海中,而我因为被他推下船,反而获救了。”
乔踉跄着倒退几步,始终无法相信。
“我唯一的女儿已死,我没有必要骗你,更何况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杀我。如果你还不信,你可以看我后背的伤,这是当年被你父亲推入大海时打伤的,因为在海水中泡得太久,伤口腐烂,留下了难以平覆的伤疤。”成庄主脱下衣服,后背露出一块腐烂的伤疤,虽然已经过了多年,却仍然可以看出这是由掌伤引起的,成庄主所言非虚。
乔终于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二十年了,二十年的信念难道是错的?他一心想为父报仇,没想到原来是一场误会,他的仇人竟然是受害人,一切只是他父亲的咎由自取?不,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大叫,叫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二十年,他为了报仇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甚至失去了他唯一心爱的女子,可是,到头来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心已经痛得麻木了,呼吸里仍然留着伤痛的味道,可是,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如果还有来世,他希望他能活得自由;如果还有来世,他希望他还能遇见她。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惊为天人,她的美丽、她的纯洁,还有她那双清澄的双眸,以及她问他“喜不喜欢吃地瓜”时的模样,他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
惜儿,来世,我们以地瓜为媒,以目光为记,一定要找到对方,长长久久,永远不要分开……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纵身一跃,从山崖上跳下,在空中划下美丽的弧线……
这一世是一场悲剧,希望下一世,他们能迎来人生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