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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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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明日,待得空闲,郑伯烨向街上人问了,径自奔刘尚书府邸后门。
过路人说,刘尚书后门看门的仆人玩忽职守,是出了名的。
——对于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眯个午觉不是罪过。
郑伯烨小心翼翼地看着正在打鼾的大爷,小心翼翼地顺着树爬下去,又小心翼翼地双手抱树,轻轻将脚放在墙沿。站定后,松了手立于墙上。后墙刚好有架木梯子,郑伯烨心中暗道一声:“天助我也。”沿着梯子下去,不幸踏到倒数第二格时衣服下摆被个铁钉勾住了,郑伯烨试着拽了拽——没拽动,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纵身一跃,只听“嘶——啦”一声,袍子从下摆到胸腹处开了一条口子,露出白色的里衣。他无奈,用右手拢紧了破损处两旁衣服,不为别的,第一次见面就衣衫大开,若是佳人认为故意唐突怎生是好?
四下无人,郑伯烨朝西走,一路看过不少房屋。这些房屋跟他府内大抵相似——这是马夫住的地方;这是下等小厮住的地方;这是帐房先生住的地方,这房子飘香,是小厨房?这屋子简陋干燥,是杂物房?
眼前一亮,郑伯烨准备进杂物房找见衣裳换上,他推门而入不料……
“常宁伯世子?”
屋中一身白衣,胸前别花的女童脆生生问。
四小姐手拿针线,正在绣荷包,不料房门被人推开,她以为是嫡母的丫鬟,抬眼一看,却是一名少年,模样颇似几天前见过的常宁伯世子。
不过那天这位世子穿的是蓝衣,今天穿的是白衣,让她有点不敢认。
——哪家世子会强闯女子闺房?
却听门外少年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不错是我,你不是尚书府四小姐么?怎么住这……”
这么破的房子?郑伯烨话说一半突然醒悟,总不是她自己愿意待的,怕是尚书夫人苛待庶女罢?
“不牢阁下费心,”四小姐看着他忽现同情之色,不由蹙眉:这是想到哪儿了?怪人。她道:“敢问阁下有事么?无事烦请出去,顺便帮我把门带上。斗胆劝您一句:您久不归府,府里下人难做,夫人也操心。”
郑伯烨窘迫地摸摸下巴,道:“有事有事,我……是来答谢四小姐的救命之恩的。”
“不敢当,您请回。”四小姐把手中针线放了一旁,站起身来一福,“举手之劳而矣,见死不救会遭天谴的……阁下有事么?”
没辙!怎么办?郑伯烨只盼和她磨蹭着说会儿话,那料到这四小姐如此难缠,头脑一热,心一横,死皮赖脸地松开右手,四小姐见了他衣衫破损,皱眉不语。
这……世子怎么变地痞流氓了?
郑伯烨央求:“您就再举手一次,帮个忙罢。”
四小姐想起从前有人对她说过的话:“凡间因果难解,你若遇上,不如顺势而为,有因便顺因,果也理当是好的……”
当下让郑伯烨脱了外衣,递过给她缝补。
郑伯烨看她动作,嘴也没闲着,把自己从小到大的趣事,京里有名的吃食,师父讲的东西通通说了一遍。
有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立刻眼睛瞪起,气都不敢喘地躲进床底,让四小姐不由好笑。
缝衣期间,耿氏房里的丫鬟来过一次,送来午膳,菜少得可怜。郑伯烨出门前只吃了点心垫肚子,此时腹内空虚,看着盘中菜,虽觉粗糙,但也能吃。眼巴巴看着四小姐,四小姐不忍见他样子,就让他吃了,反正她也不甚用五谷。
约莫半个时辰,衣服缝好了,四小姐客客气气递给他。郑伯烨接过来一看,用得是黑线,长牙舞爪落在白衣上,别扭而可笑。可他不敢嫌弃自己扔了面子换来的衣服,将其匆忙穿好,道声告辞。走之前还喊一句:“我过几天还过来。”
四小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下回要来的话,记得带些针线,毕竟后门孙大爷的梯子会放在那里很久。”
郑伯烨果没食言,不仅带着针线来了,来时还带了几块糕点,说是还四小姐上次的饭。四小姐觉得这次美中不足是他那扯坏的裤子。从那之后,郑伯烨三天两头前来造访,四小姐听这位不速之客讲的新鲜事,不带重样,也觉有趣——似只雀儿般有趣,也习惯了。
六
三年过去,常宁伯世子郑伯烨成熟了不少。
知礼数,会武功,书也念了许多,身上隐隐有了稳重。
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常宁伯夫人欣慰不已,出言问道:“三年前来咱们府送到尚书夫人,你还记的么?”
“儿子记得。”
“想她府上小姐也到了说亲年龄了。我去请她一趟,你在里面挑挑,看有没有中意的。”
竟是说亲……
他心里有点不乐意,却不愿泼母亲面子。
突然想到:来的人里面会不会有她?他很好奇那个背地里苛待庶女的尚书夫人会把她打扮成什么样子。
顺便可以跟母亲提一提把她娶回家。
当下低眉顺眼地给母亲跪安离去。
七
尚书府夫人到底是没来成。听说当朝的长公主兼永世候夫人给她递了帖子。这位夫人就急匆匆去了。
郑伯烨不看也知,母亲定是一脸愤愤地绞着帕子。他随着小厮仓庚出一进门围看尚书府,看看能不能把尚书夫人耿氏截过来。
却只看到长公主专人派遣的马车帘子明黄、绣龙凤。
郑伯烨明白,有些事他们再努力,也改变不了。
但他仍未断下去尚书府的后门。
八
天禄年,安御史上书参常宁伯心怀不轨,意图谋蹿皇位。
证据是常宁伯府中挂着的一幅字画。
常宁伯祖上战功赫赫,造反绰绰有余。虽随年月,常宁伯们大多都选择远离政事,与文官为伍,但培育世子们,尚武。
若一个武人无谋,有这心思,也不奇怪
纷沓而来的折子铺天盖地,飞絮也似的,盖满了御案。御史们绞尽脑汁,一人比一人参的狠,自觉能窥圣意一二,此时不跟风,又待何时?
常宁伯遣人制造火器,同外商来往甚密,其夫人曾出言对当朝长公主不敬,其嫡子年幼,骄奢淫逸,打碎了先皇赐的镶金瓶。
“真是什么事都能让他们翻出来,那字画是朕亲自赐的。”皇帝笑笑,御案后的手扣紧于膝,“先压下来罢,常宁伯督造火药,对朕有用。”
一场风波看似悄然而过。
然事情,总不像人想的那么简单。
九
荷包、玉钗、金蝶耳环、簪花、檀香木镯、玉兰纸花——
上好的针线、一品斋的纸墨笔砚、如意阁的浅色胭脂、巧手娘造的纸鸢——
京城有名店铺的梅花馅饼、绿豆枣糕、玲珑饺子、雪饼——
铺满了梳妆台。
“你说说你还有什么没送过我罢。”十岁的四小姐左手针线,右手拿起桃木梳,甩手扔进郑伯烨怀里,“往后不嫁你我还嫁得出去么?”
“那就嫁我呗,”郑伯烨笑弯眼,接住梳子放到梳妆台上,“送你这些东西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
四小姐脸色不变:“心悦我?心悦我你连亲都没订,三天一回从后门翻墙找我?”放下针线,递给他袍子,“再有下回,我不帮你补了。”
这种衣服挂梯子上的囧事还有下回?
郑伯烨心嘲道。
“首饰你拿走,我没及笄用不着。”四小姐用布袋把梳妆台上的东西装好,“再说,我收你东西算什么?终归不大合适。”
郑伯烨有些讪讪,摸摸下巴转移话题,“有时候真觉得你像神仙。浑身都带着仙气儿。”
“哦?”四小姐背对他的脊背一震,转脸看他。
“那时你到我常宁伯府上,我躲在草丛里看你,那么走着。”他笑道,“真像仙女儿。怎么说来着?——‘飘摇兮若流风之飞雪’。”
“那就叫我‘仙儿’罢,多好记。比你‘洛神’强多了。”四小姐也笑。
实际上才不是这样,郑伯烨心道,我看你就没像过正常人。
正常庶女亲生姨娘死了便讨好依附嫡母,你是么?看看你这屋里,除了床和梳妆台什么都没有,衣服每季的也只有五六件。嫡母有意为难,不给你配丫鬟,你居然不介意?本世子好心好意给你买东西你都推了不收,你不是应该欢天喜地感激我么?而且你现在十岁好么?每次跟你谈话你气势都比我强。本来看我母亲让我见的那些世家小姐、贵族千金,虽勾心斗角,但也可以娶了做老婆,现在才发现,他们跟你一比……
“想什么呢?”
他回神,叠声唤:“仙儿仙儿仙儿!”
便宜不占是傻子,起名字是父母做得,他占了这个便宜,终于可以压她一头了。
四小姐挑眉:“说真的,这府里没有一个人给我起名字。你的‘仙儿’虽然俗,我也认了。”
郑伯烨憋屈道:“仙儿!别说了。”
四小姐喃喃自语:“刘仙儿……这名字不是一般俗。我想起来你给我的月饼上画的那个仙女儿,涂的红胭脂圆圆的。彩带飘得像薄衾……”
郑伯烨落荒而逃:“下次记得从西门出来,我陪你出去玩玩。”
他三两步蹿上梯子,不幸听到“呲拉”一声。
——仙儿你下回还是帮我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