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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十
      火光,铺天盖地的火光没放过任何一个人。
      仙儿和郑伯烨刚从夜市上回来,郑伯烨吵着要带仙儿回家,仙儿本打算将他哄回府就悄悄离开,没想到看到这副景象。
      黑烟熏得人眼睛生疼,郑伯烨眼圈红了,要往府里跑,被仙儿一把拉住手,抓了回来。
      仙儿道:“你现在进去又有什么用?”
      郑伯烨反抓着仙儿的手,
      “你知道什么?我爹、我娘、我常宁伯府上下,都在里面,我至少看一看他们活没活着!万一……万一有人在里面……还活着……”他想挣开仙儿的手。
      “我别的不知道,只知道你现在冲进去没有用,”仙儿认真看着他,“常宁伯府失火,无人来救,悄无声息也没人逃出,只可能是有人设计,下了迷药再纵火,看着火势,多半里面的人已被烧死了。害你的人可能因为你父督造火器。边疆部族苦受火器之苦,可能是他们怀恨在心,买通了京里的人施以毒手……也可能是你父的政敌……你现在要逃,而且要逃的远远的。不如去边境参军,到时立了军功,封了四品上将军可以请圣上追查。”
      她的手仿佛一块冰,凉到郑伯烨心底,他别过脸,流泪。
      郑伯烨下唇咬出了血,终于下了决心离开,又忍不住去看自己焦黑的府邸,儿时记忆仿佛从眼前划过——一个个鲜活的人,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火舌添噬。
      仙儿说得……确实有、道、理。
      “你还记得你们把马车寄在哪个客栈么?”仙儿忽问。
      “城南的‘香满楼’。”郑伯烨不知她为何发问。
      仙儿拉着他,一路飞奔到城南客栈马房让他认马,郑伯烨找出有青纱帘的几辆马车,声音不稳:“这几辆。”
      仙儿一声不吭,动手解马和车相连的绳子。白马竖着耳朵,静悄悄看她。
      仙儿终于全解开了,把一只马的缰绳交给郑伯烨:“走!”自己牵了白马。
      剩余马惊了,嘶声长叫。
      郑伯烨上马,动作娴熟。仙儿依样画葫芦,跨上马一夹马腹,催马驶向城北——唯一开着的一个城门。
      她是新手,好在白马年老温顺,不欺负她骑术不精。
      颠簸中,仙儿道:“你出城向北,可到驿站换马,快些逃。到青州,那儿招兵。参军后注意身体,看着到换季注意衣服……”
      “我给你买的翠翘掉了。”一直默默的郑伯烨忽道。
      “呵,估计是掉进草丛里了,不要紧。”仙儿没在意,“看,我们到城门口了。”
      她勒马,“吁——”
      “你不跟我走?”郑伯烨见她掉转马头向西,问道。
      “不,”仙儿扭回头看他,有人见群马嘶鸣,定会来看。若是你的仇人看到你府上马不见,会猜到有人逃脱,我声东击西。
      郑伯烨忽从马上跃起,摘了她别在胸襟上的一朵白花,又回到马背上,涩声道:“保重。”
      仙儿看了看他手中的花,欲言又止。
      “君亦然。”
      说罢策马,向城西奔去。
      郑伯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把少女不伦不类骑马有些可笑的样子印在了脑海里。
      这一年,京城动荡。六月,常宁伯府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官家对此解释是“天火”。
      七月,熙宗病重,召所有皇子进宫,并痛骂了二皇子。
      八月,熙宗崩,天下禁歌舞娱艺一年,二皇子继位称昊宗。
      长公主站对了队,被加封护国长公主。
      兵部尚书刘子仲改任户部尚书,一捞钱肥差。

      十一
      兵戎生涯苦,令郑伯烨难以想象。但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流血他不怕,就怕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报不了府中上下的血仇。
      第一年,郑伯烨表现突出,封百夫长。
      第二年,郑伯烨表现突出,封校尉。
      没人知道他怎么拉关系送银钱,从杂役变成正式士兵。这些他从前不用学的东西,现在却被逼着学会。
      没人知道他不知怎样领功,需要敌方首级或是耳朵,他杀敌杀的手软,却一份军功都领不了的苦样。
      从前百般不愿背却被师父逼着背的兵书此时有了用处,他慢慢磨掉了富家子弟的脾性,变得冷静、机智、果断。
      这是一个将军应有的。
      没人的时候,他时常看着一朵纸花,发呆。想少不更事,盼仙儿能出现在眼前,让他看一看。他本以为是无望幻想,可没想到,世上也是有奇迹的……
      被封下将军那年,他被上级暗算去送死,只带了二千轻骑围剿敌方一万兵马。匈奴骁勇,他最后虽然成功将敌方击退,也身中数箭,失血昏倒。
      恍惚中,有温热的手将他从草地上拉起,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肌肤贪恋着那双手的温度。伤口被止了血,随即有躯体覆了上来。
      真好!他暗叹一声,身体冷的要命,这来的真及时。不过……那身上味道怎么这么熟悉?他想看看是谁帮他暖身,眼皮却一直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得开眼,身在军帐中,看到的却是一个满头白发背对着他的人。一袭白衣,几乎要与发融为一体。若不是背影挺拔窈窕,他几乎以为是一老妪。那人翻过身来正对着他,郑伯烨看清她脸,是眉眼愈加清秀的仙儿。脸庞白嫩,似是刚出水的莲。
      只是发……他和她的发交缠铺散在床上,黑白交缠,四目相对,仙儿牵起嘴角:“看,三秋不见,我想你想的头发都白了。”她用食中二指夹起发尾,两指间的发白得刺目。
      郑伯烨才看见,头发都白了,她还笑!怒问:“这不是笑话!你到底怎么了?”
      其实他本想问,你是怎么来的?这离京城可有千里。
      “骗了一堆人,被神仙罚了。”仙儿笑意不减,“白了也没关系,反正你说过了要娶我。”
      郑伯烨伸手,摸摸她雪白雪白的发,颤声重复:“我娶你!”

      十二
      及笄礼后,仙儿向嫡母请求入庵带发修行。
      “我愿为我天朝百姓祈福。”
      “什么?小四啊,这事可不是说着玩的啊。”
      耿氏惊讶,拒绝了,笑话!让一个庶女去庵子里?还不如让她嫁出去多拉拢些人家实在。
      可是……耿氏仔细地打量了眼仙儿长开的脸——她长得愈来愈像她那狐媚子的娘,难保老爷见了她不会……那可就碍了大娘三娘的路,倒不如此时把她撵出去。
      于是她不说话了,仙儿也不说话,冷着场。
      这事磨蹭了一个月,嫡母终是准了。她问了尚书大人的意见。
      尚书大人没细想便应了,少口饭吃的事,可之后几个月同僚对他略带排斥。
      他问一关系与他不错的:“怎么了?”
      那人道:“听说你家女儿出家带发修行了?”
      “那又怎了?”刘子仲怔然。
      “你不知道啊,五品以上的官员昨日听当今大赞你教女有方,并鼓励几个大臣们生女儿的别急着往他宫里送,多教教这样的女儿。”
      当今只是不想后宫不宁罢了。大臣们可不大愿意,谁家女儿不是犯了错才送到庵子里的?
      这仇恨拉的莫名,刘子仲怕官路就此耽搁,不由对那个没见几面的四女儿生恨。

      十三
      仙儿从不知对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心情。
      他在时,便觉平安喜乐;他不在时,总是内心牵挂。
      他聒噪说话时,感着好笑;他安静躺地时,让她心疼。
      他会给她起名字,给她带些从没人给她的东西,会陪她一起玩抓鬼,逛集市。
      她不想他被别人看到,偷偷使了个障眼法。看他见有人来了便躲在床底,其实不躲那人也看不见他。
      她是那么不想看他死,所以一直没告诉他,烧了常宁伯府的人,最有可能的不是边疆戎狄,而是还是二皇子就一直虎视眈眈着火器部却被常宁伯拒绝多次的当今。
      那他就报不了仇了。
      她是那么不想看他死,所以感觉他有危险,就不顾神仙们不许在凡间施法的命令,试了法术去看他,结果被法术反噬白了头发。
      他说会娶她,多么好的字眼,从前几世没人对她说过。
      七月七,情人见。
      一年七夕,她剪发,系了同心结,夜夜梦他征战厮杀,衣衫染血。
      一年七夕,她做了河灯,让河灯顺着山后小河飘走,盼他早日归来。
      一年七夕,她养了两只雀儿,听它们叽喳说话,仿佛回到那时,看到了那个喋喋不休的他。
      一年七夕……
      这年七夕,她挑完水,做完饭,敲完木鱼,念完经。听着有上香的女眷提起:郑伯烨回来了,凯旋,战功赫赫。
      同时伴着两道旨意,一封他为镇武候,二赐婚,把圣上皇妹许配于他。
      五个月后完婚。
      僵直身体,仙儿觉得自己本是该哭的,可她却笑了。
      嘴中发苦。
      有人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白首,可他离去。昨日之约犹在耳,他说会娶她。
      你为何也要骗我?
      刘大人在她出生时涕泪交加对她说:“你母亲为我而死,我一定护你一辈子,让你平安喜乐。”结果他骗了她。
      嫡母耿氏在尚书面前对她说:“母亲会对你好好的,你若有什么缺的,就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做主。”结果她也骗了她。
      长姊在嫡母面前对她说:“我有什么都给你,针线、玩具……只要你跟我说,我一定给。”结果她也骗了他。
      现在郑伯烨也骗了她。
      难道化为人,学会的除了情,就只是说谎么?那她这不蔓不枝的莲,不如不做人,反正也学不会。
      仙儿回房,撞见同舍的小尼姑,仙儿面无表情,小尼姑也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第二日早晨起床,穿戴好衣帽,发现面前不远有双脚,穿着布鞋,摇摇晃晃。再往上看去,发现是一个上吊的人,身躯僵硬。
      她哆嗦着念了几遍往生咒,往住持处跑去,喊:“不好了,刘府四小姐上吊了!”
      不久,刘府的人领走了尸体,胡乱埋葬。刘氏宗族记了这样一段话:“长房庶刘四娘,入庵四年,天启七月七殁,年十八,长殇,未入祖坟。”

      十四
      那次之后,仙儿就走了,临走时拿了件干净的戎装给他穿上。郑伯烨对这次侥幸逃脱说是被仙人所救,免了当逃兵要被斩的罪过。
      有人信,有人狐疑。
      上司狐疑。郑伯烨慢慢蚕食了上司的势力,打了几次胜仗,稳坐将军位。
      曾经的上司被他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阵前通敌,斩。
      腊月,无雪。
      新婚大喜,郑伯烨只觉烦闷。多年不曾扰的烦闷。
      为何娶不到自己喜爱的女子,却偏偏要和一个不爱的女子相伴今生?
      他没脸见她,娶了别的女人。大丈夫的誓言像是云烟消散。
      想和她在一起,但不能抗旨,皇上答应他,会帮他追查灭门凶手,此时抗旨,灭门的仇怎么报?
      仇必须报。
      公主披着红盖头,喜烛摇曳,照的她身上珠光宝气。
      和她截然不同。
      “驸马,今日我们已成夫妻,便是一体。”公主出声询问,略羞涩,“您可否明日陪我看一出戏?”
      这是在挽留他。
      他满腔烦思,不想和这金枝玉叶说话,道:“你睡罢。我有事。”推门出去。
      府邸是新的,就建在城北。他慢走几百步,到得一处水榭。那亭子,那拱桥,一如他与她初见,他轻轻踏入水中,水凉,却只到膝,想来那时也只到他腰。他不由得笑那时自己堂堂世子,被这只及腰的水弄了满身狼狈。
      正失笑,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白影。郑伯烨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回想那白影的身形,好像是……
      他向前走几步,水漫至腰,白影却不见了。
      他道:“仙儿,是你么?”
      无人应。
      他低头看水,水映着月亮。突地,月旁出现了一抹白影,是她,站着,对他道:“来啊,我在这儿呢。”
      郑伯烨微觉不对,那身影飘渺,似真似幻,似人似鬼。他出声确认:“你不怪我么?我没能娶你。”
      仙儿牵起嘴角:“我什么时候在乎过,来嘛。陪我玩捉鬼游戏,这还是你教我的呢,我就在这里,有本事来捉我啊。”
      “好,”他笑,放松了心神,在水中追逐着她的身影,仿佛是儿时那般胡闹。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不知不觉,水淹没了口鼻,他嘴唇冻得发白,停止了呼吸。
      “真好,”水妖于月光下浮出水面,“这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
      第二日,镇武候府人报给当今,镇武候薨,据称为饮酒过多,失足坠湖而死。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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