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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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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既生在这浊世,便莫要执着,潋滟为莲。
一
天启年,七月初七。
尚书府庶四小姐投缳自尽。
尚书一抹冷笑了之。
尚书夫人道不过是个庶女,乱葬岗葬了罢。
那洁白如莲的脸庞,终也不过一捧白骨。
同年腊月,驸马兼镇武候薨。
皇帝许他亲王礼,风光大葬.
全京城的人议论纷纷。
焉知,正是那一缕相思入骨,正是那一抹缠绵断了芳魂。
二
常宁伯世子郑伯烨时年九岁,爱玩闹,令照管嬷嬷颇费脑筋。
这一日尚书刘子仲的夫人带着府上四位小姐前来做客,常宁伯夫人笑脸相迎,只是两眼眼角下沉,再浓的妆容也掩不住一身疲惫。
四位小姐,两位嫡出,两位庶出。
大小姐约莫十三四岁,鹅黄衫子,衬得脸白而嫩。
二小姐与大娘子年岁相仿,梅红褙检,脸上唇上涂了些许胭脂,看起来明艳的很。
这是一嫡一庶。
三小姐十二三岁,上身披了淡色披风,中间用条藕色的带子系了,下身着湖绿长裳,精灵一般。
四小姐……四娘子不过七岁稚龄,一身素白,脸如冰雕玉琢一般,更映着发丝黑亮。
这也是一嫡一庶。
尚书夫人见常宁伯夫人目光胶着于四娘子身上,欠身道:“这孩子拧,喜欢这一身白。我说这样不喜兴,她非要穿。若是冲撞了姐姐,还请您多担待。”
说罢又执了四娘子的手,拍了拍道:“你这丫头!到显得府里苛待了你!”
四娘子动也不动,面色不改,常宁伯夫人不由皱眉望去——果然冰雕玉琢一般的人儿,连点笑模样也没有,真是个不讨喜的。
常宁伯夫人看了耿氏一眼,示意她将身边人遣散。
一旁二娘子忙转道:“夫人,我等听闻贵府中景色绮丽,却还未见。这便唐突求夫人应一声,使我众姐妹也可畅游,饱一番眼福。母亲……”
常宁伯夫人自明其意,接道:“是是,妹妹……”
耿氏颌首示意:“我与常宁伯夫人聊些体己话,你们这就玩去罢。”
常宁伯夫人吩咐左右道:“你们去领几位小姐逛逛,不可有闪失!”又面向尚书夫人:“姐姐我听闻你治家甚严,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不敢当不敢当。”
尚书夫人关切地问:“我观夫人脸色疲惫,可是有何心事?”
常宁伯夫人歉然道:“让你见笑了。小犬昨日胡闹,打翻了家中甚为贵重的镶金翠缕瓶。”
她自是不会说出自己儿子打翻地是先皇赐的东西,尚书夫人心中冷笑。
这已算她揭了人伤疤了。身份在此,纵不甘,她还是在椅上做了个欠身的姿势,告饶道:“是妾身不是,牵扯到夫人您家私。”
常宁伯夫人听闻,心中一嗤:你还怕我费心?从未出闺阁起咱俩就心有罅隙,恐怕这回是故意扯我伤疤吧?
想到正事,忍了气,问:“妹妹可知,那汴州中书为人如何,我看大皇子……”
庭上这两人谈话从客套到正题,便不是谁都能听的了。庭下滞留的小姐们识趣地各自由着几个小丫鬟引去赏景。
步履摇曳,裙祉轻扬,衣袂飘然间,水袖留香。
三
常宁伯世子在水榭小居,不得外出——常宁伯夫人下的禁令。
他闷在房里,正解那九连环解得不亦乐乎,却听门外隐约有人声。
抬眼间丫鬟挑了帘儿进来先福了福身,后向他禀道:“世子爷,尚书府夫人携女来串门子,你千万别出去。外男见了人家小姐于人家声誉可不好。这是避嫌,您懂的。”
“避什么嫌?”他翻眼,“小爷我还不到十二,去去去,一帮女孩子而已,就这还告诉我。爷是那种急色的人么?哪儿忙去你去哪儿罢。”没个眼力价儿的。
虽是如此说着,看丫鬟挑帘儿出去,心尖尖又有什么东西在搔似的,痒痒麻麻,也就把手中的东西放下了:女孩子?上回长公主家的女孩儿好看,就是脾气坏了点,谁都看不起。唉,不是到尚书府的小姐是不是也那么好看?便叫那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一般,我要和哪个看对了眼……
想到这,顿觉桌上九连环索然无味了。
他跳下椅子,身边小厮过来,打了个千,问:“爷,您哪儿去?”
“问那么多作甚?陪爷随便走走。”
“得得,听您的。”小厮应着,转脸又问:“不过爷,夫人那儿……小人怎生担待?”
“爷就瞧瞧今天来的……今天水榭桥上有没有喜鹊,又出不了二进门。”
“得嘞!”小厮帮他打帘,嘴中却不住叨念,“您可千万别跑出去,就在这水榭里面走走得了。您一跑出去,小人的命可就没了……”
一主一仆顺着重花门(二进)往苑里去了。
四
她就这么走着,不紧不慢,身姿美极,步步迈出,有如一朵婆娑摇曳的莲。
尽管没人欣赏,她也这般走,走给风看,走给树看,走给影看。
绣鞋踏着水面时,脚步停了,在往前走是湖。她隐约听见叫喊声:“哎呦,我的爷啊!叫您别跑别跑……您这就没影了。这这……您赶紧出来罢,不然奴才的命也就交待了!”
沉重的脚步声近,才看清是个小厮,一身麻色布衣,东张西望。他身后约五丈处,有个脑袋伸出来,束发用的带子被风吹的飘起来,白晃晃的。
小厮溜溜转了一圈,跺跺脚,脚跟和脚尖一错,走了。
竟是未见。
她望着,不语。
脑袋的主人张望着,迟疑地踏步,见小厮确实走远了,轻快地跑了出来,隔着几丈远和她打了个照面。
他打量她,她不闪不避,看着那人扶着雕栏与她相望,几步跨大,尽了,星星似的眸子中闪过丝惊讶:
她不是该举袖掩面地娇羞而去么?
她已将他认了出来,月白衫子,上好绸料,在这府里不是常宁伯世子又是哪个?
她不着痕迹地站远了些,看着那人冲势未减,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一丈……八尺……三尺……他竟——乐极生悲地一脚踏进污泥,跌进湖里。
说是湖,实则是莲花塘,种满了粉荷,只是时值初秋,荷开败了。下面飘着须根,伴着污泥。间或水面一晃,里面的世子不住扑腾,脚蹬手伸,那条束发的带子早脱落飘到水面上。湖水泛浑,刚才她对水自照的影子散了……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条白色长绫朝着水中世子高伸的手掷去。等他抓好了,两足一使力,把他拉了上来。
常宁伯世子傻了一般,握着二尺长的白绫,月白衫子湿湿地贴在身上,突然想起丫鬟说的“避嫌”。便退了一步,又想起眼前女童刚救了自己命,就学着大人有模有样行了个礼:“敢问姑娘芳名?救命之恩我常宁伯世子必将报答。”
郑伯烨,常宁伯世子,为何向一个女童拱手作揖?确实胡闹。
她面无表情,看着他攥紧的那方白绫:而且既退身,知男女大防。为何不把绫子给她?私相授受是要浸猪笼的。
轻轻从他手中抽出帕子,道:“喊人。”声音清澈透亮,如珠击玉盘。
听她声音好听,郑伯烨明显愣了愣,愣得功夫,手中握着的白绫早不见了。
“你再这样待下去,秋风一吹,头热可就不好了。”
郑伯烨看她说罢,袖一扬,步步生香的走了。
“仓庚!仓庚!”
小厮闻声而来。
一番仆人的埋怨,大人的责打郑伯烨全未听见,心心念念都是手中曾握过的那白绫,和它的主人……
入夜。
听着风声,床榻上的常宁伯世子翻了个身,喃喃自语:“这人真奇怪……”看着冷冰冰的,说起话来才知道脾气并不坏……长得也很俊。嗯,娘说将来要娶媳妇一定要顺眼,就娶她好了。
眼看都要三更了,常宁伯世子不甘不愿地闭了眼,不去想白天碰到的女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