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北方》武琼

9、有没有一种可能，有落差的人生更幸福呢

　　只要醒着，就得难过着过每一天。但，只能心里难过。
　　父亲一离开，我不大的世界便塌方了。父亲和母亲是我的小房子，为我遮风挡雨，而如今房子塌掉一半，我还不愿躲避在另一半下面，一下子便被置于荒凉世间。从那以后，只要在人群中，我的毛孔便是全部张开的，汗毛近乎立起来般的警惕，使尽全身力气也要让别人看到一个不软弱不悲伤的我，十分拼。
　　谢遥隔三差五就来找我，每次都拿着寒假作业，有几页折个角做记号，说又有几道题怎么也做不出来，过来后便翻开让我教他。以前每天换着花样捉弄我的谢遥，寒假作业从来不放在眼里，开学前两天各种威逼利诱让我把作业借给他抄的谢遥，居然一下子变得安下心来乖乖写作业，还把不会的题记下向人请教，这个变化实在太大。
　　我问他，“怎么突然开始要写寒假作业了？”
　　他说：“隔壁班里有个喜欢的女孩，成绩很好，她说下次考试我超过她就和我在一起。”
　　“谁呀？”
　　“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呢？”
　　“说了你也不知道，别问了。”
　　我把寒假作业一推，“那不教你了，小气鬼。”
　　“等追到再告诉你嘛。”谢遥又把寒假作业推过来，“真的，不骗你。”
　　众星捧月的故事里，谢遥一直都是月亮，无数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的小女生就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谢遥了。而现在，他也有喜欢的人了，还为了她好好学习，自己心里竟有一丝落寞。好在，他还陪在我身边，尽管是为了追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但是，有人陪伴总归是好的。
　　那个寒假我基本上没出过门，林夕每天都早出晚归。我一直睡沙发，但也能听到他回家，也能听到他离家，却都假装睡着，没打过招呼。谢遥三天来一次，我便三天聊一次天，五天来一次，便五天聊一次天。再除了叫外卖，便不再开口说话了。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那时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不看书不写作业，不看电视不上网，生生把每天的二十四个小时等着过完，再等着过下一个二十四小时，具体到点的时间于我早就失去了意义，只粗略地分成白天与黑夜。

　　一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时，林夕回来了。
　　我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板上，弓着身子，抱着膝盖，头侧埋在膝间看窗外想事情。突然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回头时林夕已经在门口站着了。他边拉扯着颈上的领带，一边四下看了客厅一圈，最终目光越过沙发停在了远处角落里的我身上，一瞬间四目对视，松领带的手还停滞了片刻。
　　“林叔叔。”我声音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微微点了点头。林夕好象不是很喜欢小孩，或者不是很喜欢我，以前来家里的时候也没和我多说过话。就跟现在这样，我喊声林叔叔，他点点头，交流便结束了。
　　他换好拖鞋，把领带和外套挂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朝沙发走了过去，坐了下来。点了支烟，回头看着我，“不凉吗？坐沙发上吧。”
　　我顺从地起身，坐在了侧面的一组沙发上，背对着窗。他指尖的烟头忽明忽暗，烟雾若隐若现地飘散向四方，一缕穿越空气直穿入我的鼻孔，有些呛人，轻咳了一声。林夕听见声音，抬起眼睛瞥了我一眼，把还有大半根的烟伸进烟灰缸戳灭了。
　　“晚上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行，您定吧。”
　　“年夜饭，要点饺子吧。”
　　原来如此，除夕夜了。我轻应一声，“嗯。”
　　林夕轻车熟路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边叫外卖，边上了楼。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了流水声，林夕去洗澡了。我松了一口气，这么久了才意识到自己毕竟是寄人篱下，主人回来还是会有各种不自在。

　　这是我和林夕吃的第一顿饭。
　　菜摆了一大桌子。他细心地把打包着的菜都重新装盘，精美的餐具，一杯红酒，一杯橙汁，一盘饺子，还是很像回事的一顿年夜饭。
　　“吃吧。”
　　“嗯。”
　　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他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象征性地换了几个台，都是春节联欢晚会，便放下了遥控器。电视上传出了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观众们也都喜笑颜开，给了好几个特写，把这个有着黑色餐桌的餐厅都感染出了一丁点的喜庆。林夕家的餐桌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大理石，灯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有些华丽，却也有点寂寥。
　　“住的还习惯吗？”
　　“嗯。”
　　“一个人在家里害怕不？”
　　“还好。”
　　“怎么不去房间里睡呢？”
　　“客厅沙发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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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再次打结，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了电视里传出来的聒噪和咀嚼食物的细碎。其实，我根本不关心电视里在播什么，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却做出了一边吃饭一边关切地不停扫视电视机的样子。或许是怕与林夕聊天吧。可惜，还是没能躲过，那天晚上他好象变得特别想聊天，不辞辛苦地捕捉合适的时间点来跟我聊上两个句子。我直觉，肯定有原因。
　　“家里有什么不方便的没有？”
　　“没有，都挺好的。”
　　“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嗯。”
　　“对了，要不要给你妈打个电话啊？”
　　果不其然。即使他用“对了”来伪装成临时起意的样子，我也知道，为了问这个问题他步步为营。
　　“打个电话看她做什么，拜个年。”看我没有作声，他又补充了一句，故作平静地边夹菜边说道，没有看我。
　　“我不想打。”过了好久，我答道。声音很小，好象不想让他听到，可不让他听到就没有回答问题的意义了，如此矛盾下发出的声音。
　　还好他听见了，轻松地说了一句，“嗯，那就过段时间再打。”
　　又一次的沉默。

　　饭菜根本没有吃了多少，但林夕全倒掉了。说新年新气象，不吃剩菜剩饭。我帮他把碗筷都收拾到厨房，放到池子里准备洗。林夕走过来，说：“我来吧。”
　　我撤了一步，站到了左边的池子边上，坚持道，“我帮您。”
　　看我一脸倔强，林夕也就没再说什么，开始洗碗。
　　既然寄人篱下，就得眼活手勤点，况且我爸平时就教我……
　　电闪雷鸣，仅仅一念，就泪如雨下。
　　为了能养一只小狗，父亲给我想了个办法，通过洗碗做家务赚工分，分够了说明我有责任心，有能力，便同意养狗。去年的除夕夜，父亲洗第一遍，我洗第二遍，客厅里的春节联欢晚会马上要播小品了，碗怎么也洗不完。父亲的池子里都是泡沫，我急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催他，他一边笑我一边把池子里的泡沫溅得左蹦右跳。仅仅过了一年，他就不在了，他就不再像我一样长一岁了。现在的春晚播什么我都不关心了，郭冬临，蔡明，冯巩，赵本山，再好看我也不想看了，只想站在你身边陪你洗碗啊，洗多久都可以啊。
　　我机械地把林夕洗过一遍的碗在左边的池子用清水冲着，视线早已模糊，却也不敢擦，怕被他发现。
　　事实证明，不擦也没有用，离那么近，林夕扫一眼便看到了。他有点惊慌失措，毕竟是父亲出事以后我第一次当着他面哭。他起初是手足无措的，愣了片刻赶忙从架子上拿了块毛巾，给我擦干净手，也擦干了自己的手，两手扶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出了厨房，让我坐到了沙发上。
　　最开始，我只是流泪，到后来有些低声啜泣。林夕坐在我的旁边，叹息了一声，将我搂入他的怀里。靠上他胸膛的那一刻，仿佛闸门被轻轻一拧，我“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小孩子放声大哭的方式。
　　抱着我的林夕微微动了一下，我隐约听到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嗓子也累了，眼睛也疼了，林夕便把我放在了沙发上，为我盖上了那条厚重的毯子，还没有觉察时已经睡着了。中途有一阵，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烟火声铺天盖地而来，吵醒了我，可也没费什么劲时便又睡着了。总之那晚睡得很沉，好象前一年的除夕夜一样。
　　那是第一年，没有父亲陪我长大一岁的新年。我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独自一人。其实林夕的世界里也只有他自己一个。只不过我是从一家人变成了一个人，有那么个落差便使得我的处境似乎值得悲伤，值得哭泣。
　　许多年后，我才想到，没有落差，就意味着他连落差前的幸福也没有品尝过，就习惯了一个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有落差的人生更幸福呢？

　　那天过后，与林夕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点。
　　林夕或许从我哇哇的哭声中体会到，我再怎么也还是个孩子，再逞强再若无其事也都是在虚张声势，一个拥抱便足以让我卸下防备放声大哭。和我说话时也不再紧绷着，像大人一样语气沉稳无可挑剔，开始开些玩笑，带些笑意。
　　我也渐渐感觉到，他并不是不喜欢小孩子，也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不习惯。随着相处加深，我也把他当作疼爱我的林叔叔，偶尔语气里还会有些撒娇的成分。他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回来和我吃晚饭，虽然仍旧是只叫外卖，却也都陪着我。
　　十一岁的女孩子，说小也不小，自认为懂的东西挺不少；可要说大呢，又还是小孩子性情，所谓懂的事也只是自以为是而已。至少，关于林夕，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的不少。本以为，在林叔叔的陪伴下，便也暂时忘得掉别的不愿想起的事，难得自在，心安不少。可是在中秋节前一晚的饭桌上，他要送我回家。
　　他说：“马上就开学了吧。”
　　我说：“嗯。”
　　他说：“几年级？五年级？”
　　我说：“嗯，马上就毕业了。”
　　他说：“呵呵，不错。一会儿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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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说话。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送进嘴里，再扒拉两下，再送进嘴里，重复着这个动作，没有夹菜，就干吃着白米饭。
　　林夕见状，给我夹了两筷菜，就继续吃他的饭了。也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