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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信我,最好的尚未来临 ...

  •   我其实很想任性地说一句我不要,可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们照旧一起洗了碗,林夕有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有些生他的气,洗好碗便赌气去了楼上一间卧室,虽然平时从来不睡卧室。他好象一直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在我睡着之前也没有听到他上楼的声音。
      我是生气了。他让我觉得他可以依靠,可以相信以后,却要把我送走。我都习惯了和他一起吃晚饭,每天看到日落便开心,因为太阳落下去了,他就要回来了。我也习惯了和他一起洗碗,他的手浸在一池子的泡沫里,我的手上流过清泠泠的水。我还习惯了他家里的沙发和那条厚重的毯子,甚至那个黑漆漆冷冰冰的餐桌我也喜欢上了。我习惯每天住在他的大客厅里,习惯了认为父亲不在身边只是因为我出来玩出来度假了。所以,第二天我一直拒绝跟他讲一句话,坐上车便戴上随身听别过脸看着车窗外。
      到家了,母亲笑得很开心,殷勤地接过林夕手里的我的行李。她的头发细致地用发卡束着,梳得光滑平整,眉毛也描了几笔,看上去精神很不错的样子。这却加剧了我的怒气,想象中她应该而且必须头发凌乱萎靡不振,否则怎么对得起父亲。我厌恶地扫了她一眼,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
      没过几分钟时,听到敲门声。林夕进来了。我本来是面朝门的方向侧躺着,看他过来,便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他。林夕坐在床沿,从后面摸了摸我的头。片刻之后,他说:“我走了啊,大连。以后会常来看你的。在家多听你妈话。”
      想到他真的要走了,马上要走了,我鼻子一酸,一下子猛回过头抱着他的腰嘤嘤地哭出声来。
      他本要起身,又坐了下来,捧着我的脸,用他那双大手为我擦去脸上的泪痕,“乖,不哭了。大连乖,叔叔会经常来看你的,听话。”
      我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声音因为哭变得跟感冒后一样,一边答应着一边把眼泪蹭在他稍微有些粗的大手上。
      他抽出一只手,我抬头。他从外套里衬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了我。我从他手里接过了纸,看着他拍拍我的头,起身离去,目不转睛。

      “大连,强制送你回家,你可能还在生气。
      可是,家必须回。你失去了父亲,你母亲也失去了丈夫啊。她需要你。
      所以,虽然有点残酷,但你必须习惯一下子长大。
      也不要太难过,人生还长,相信我,最好的事情还都没有发生呢。”

      事隔多年,他的那张纸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的笔迹,也记得分毫不差。他的字很漂亮,干净利落,既霸道又无邪,既尖利又温柔,他让我相信他,最好的事情还都没有发生。
      后来,我看到一本小说,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里边的小林绿子说过这么一段话。她说,“把人生想成一盒饼干就好了嘛。盒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饼干,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把喜欢的吃光后,剩下的就都是不喜欢的了。所以,辛苦难过的时候我就想,只要挺过现在,剩下的就都是好日子了,因为人生是一盒饼干嘛。”
      后来,我还听到一首歌,是PS游戏《合金装备》的主题曲,歌名叫做The best is yet to come。演唱是爱尔兰盖尔语,我听不懂,但风管,提琴,电子琴的相和中,看着译过来的中文歌词,心弦激荡。歌里唱道,“你知道,生活是可以平凡的,你知道生活确实很平凡,因为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即将到来,因为最美好的还在后面,最美好的尚未来临。”
      后来的我,看书看电影,听歌听故事,总要再次遇到林夕在我12岁时就已经告诉我的道理。他说的话,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一直到后来遇到一次更坚信一分,越来越相信,直到深信不疑。只是没想到,后来我以为的最好的事情,他却不能同意。

      我和母亲艰难的二人生活开始了。
      物质条件很好,只是母女间的交流很艰难。她尝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要讨好我,只是得不到回报。我把她当作空气,对她的问题多半情况下置若罔闻,不以作答,偶尔不得不答的情况下也只是嗯一声程度的应承。
      终于,她忍不住了。一次,帮我整理第二天要穿的校服时,看到校服裤子上裂开了条缝。她边拿出针线盒准备缝补,边问我,“这是怎么开的啊?”
      我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瞥了她一眼后便又重新把视线移回电视上,没有理她。她也没再问,低头开始缝补。类似的场景不在少数,我也没有当回事。只是突然听到她把衣服一摔,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我,“胡大连,你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似委屈似无奈,似愤怒又似恳求,“你爸走了,我知道你难受,你不理我,我也谅解你。可也要有个度,事情都过去大半年了,你到底要惩罚我多久?!”
      最开始她的声音很大,费了很大力气喊出一句又一句。可喊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力气,渐渐变成了哭诉。“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总和他吵架……我也怪我自己,我也后悔,我不怪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谈”起这件事。一直以来,我们都很默契地对它避而不谈。她是一个倔强的女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轻易败下阵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辩护解释,余光里看到她眼泪夺眶而出,没有察觉间眼角已经生出了好几道皱纹,一瞬间竟晃了神,心上一怔,毕竟这个人是我的母亲啊,如果她的老胡还在,会不会怪我这样对他的方晴呢?
      母亲后来的话,我没再听进去。大脑一片空白,电视里出来的画面和声音都进不去眼睛和耳朵,心里很深很远的地方,一圈圈泛上一种久违的情绪,我开始有点心疼她了。在我回过神时,我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面巾纸。我看到她诧异而惊喜地看着我,神情一时间不知所措,好象不知道到底该哭还是该笑,作为一个母亲,她脸上却是小孩子的表情,她在感激在开心吗?心底那块木木的地方,这次扎实地疼了一下,是啊,我怎么能不心疼她呢?这个人是怀胎十月生我养我的母亲啊,怎么能不心疼她呢?
      那天晚上,她溜进我的卧室,在我的身边侧躺下。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见我没说什么,又掀起被角钻了进来。我动了动身子,错开了原本压着的被子的位置,好让她拉得动。她往过凑了凑,把胳膊环在我身上,我有点不习惯,抬手要把她的胳膊移开,不是很用力,刚抬起时便又落了下来。于是就没再动弹。她见状一下子蹭得更近了,紧紧地搂住了我,头埋在我的脖子处,脖子上良久有一丝凉。
      我任她抱着我,感觉很暖和,陌生而熟悉。只是以前是我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脖子里,那是我习惯的姿势。

      我以为,不喜欢的饼干在我11岁时已经全部吃完了,以为剩下的日子便是美好的了,以为至少她会一直陪着我给我温暖,只是世事难料——母亲恋爱了。
      其实这也倒不难理解,当时的她三十出头,本来就是容颜全盛,内心成熟最惹人喜爱的年纪,更因为一场劫难将她平日里的强势揭去不少,露出了一个美丽女人掩藏不尽的柔弱和恰如其分的坚强,更把一切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只是当时的我接受不了。用我当时的话来说,她太不懂知足了,我都原谅了她,她已经得到了我的爱,还要更多。
      最开始发觉有些异常,是在她们公司的年会上。她优雅地穿梭在人群里,灯光下,觥筹交错中,有如一只骄傲美丽的黑蝴蝶。我坐在角落里,边吃着手上的蛋糕,边自豪地看着她时而出现,时而被人群遮挡。只是一错眼,看到有个男人从后边护了她一下,揽了她一下,再看那个男人时,我努力回想,是从最开始就一直在她身边跟着敬酒吗?还是刚刚才出现?只是轻轻一揽,再无其他,我却如临大敌,认真地记下了那个男人的样子。
      果然,那个男人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他叫韩磊,母亲让我叫他韩叔叔。家里保险丝断了,那个韩叔叔来接;母亲在家里下厨,烧的菜多了,也叫那个韩叔叔来吃;偶尔我还可以从窗户里看到,韩叔叔开车送回喝了酒的母亲。我的不满一点点蓄积着,直到一次在窗户里看到,楼下,韩叔叔吻了母亲。她回来时,脸上一片红晕,我握紧拳头,心里忿忿地想,凭什么她得到一切,成功,美貌,女儿的爱,男人的爱,而父亲只是一天天被遗忘?从那一天起,我决定不再爱她。

      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不再做她的乖乖女,逃课,泡酒吧,泡台球厅,泡网吧,与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们厮混在一起。我要让她知道,是她让我变坏了。是的,我惩罚她的方式就是让她感到内疚,感到无力,因为我知道她爱我,我对她很重要。看着我越染越黄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指甲,她惊慌生气,我觉得一切都像自己想象中那样,胜券在握,十分痛快。我其实很不喜欢自己的头发被染得一堆枯草一般,没有生命力地铺满头顶,也不喜欢呛人的尼古丁和酒精,不喜欢酒吧舞厅里像要把人耳膜撑破的diso,只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这样,她害怕我这样,于是我就去做。
      她尝试过各种方法,与我做了无数次斗争。只是,我有一个万能的筹码——她爱我,就注定她拿我没办法。虽然很不愿再回想,但我确实把她的爱当做筹码,以伤害她爱的我为要胁,一次次逼得她束手无策。只是,我看到她如我预期中那么无助那么内疚,却没有看到她离开那个韩叔叔。反而,这些事情让她更加依赖他,我也在乌烟瘴气看不到光的黑夜里坠落。如果不是林夕,我便再也找不到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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