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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的世界里也有争权夺势,尔虞我诈 ...

  •   我用尽全力封锁的记忆,许漫天只轻轻一碰,便坍塌下来,砸得我狼狈不堪。我躺在床上,一直把太阳等下了山,将自己和铺天盖地的记忆交给夜幕,任它粗鲁地包裹着。往事一幕拉一幕,一重牵一重,一幔扯一幔,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一辆马车,拴着我的心脏,好胜地拉扯着不肯停下来,所谓撕心裂肺的痛,不过如此吧。
      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我去敲小九的门。门一打开,小九迎面就扑上来,大哭不止,我被吓坏了,还以为小九出了什么事。小九哭喊着娓娓道来,“大连,我都知道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了,555,大连……”
      再一抬眼,看到茶几上摆了满满的啤酒罐,谢遥脸蛋通红懒洋洋地半躺在沙发上,我便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小九于我很特别,当时的我们渴望分享一切,可当时的我就连想起往事的力量都没有,所以我感激谢遥。却也知道,谢遥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他无奈,无力,愤怒,和从前一模一样。
      当记忆积蓄力量倾巢而出时,我们也许早就应该放弃抵抗了。

      我的父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父亲在我心目中无所不知,博学无边,对我问不完的一大堆问题,他总是宠溺地摸着我的头,一句“是这么回事”开场,徐徐道来,儒雅风度。而母亲,从小我便觉得美,觉得周围见过的人都没有自己妈妈好看。在他们的呵护下,我快乐地长大,一切都理所当然,顺其自然。
      父亲年轻有为,学生里人气很高,科研成果累累。而母亲自从辞了工作单干以来,公司也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生活原本应该越来越好的时候,许是命运善妒,家里争吵声却越来越多。我开始害怕他们共处一室,害怕原本美丽的母亲,大喊大叫着扭曲了面孔,也害怕原本善谈的父亲,默默地一言不发,叹息一声后合门而去。小孩子虽然不太懂事,也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可总能凭着直觉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选择立场,我选择了父亲。
      在我眼里,母亲是咄咄逼人,不明事理的。父亲是一个不喜争的人,处事平和,让好胜心强,经济实力也远超父亲的母亲很不满意。父亲最开始也试图沟通,试图交流,可母亲总是不留余地地次次打断,说你的那些大道理我早听够了,什么时候评上教授再教育我吧。我听得气鼓鼓的,却也不敢多言一句。到后来,越来越过分,父亲结个帐被人插队没说什么,也要受到母亲的一番狂轰滥炸。
      我绞尽脑汁,想要化解父母的矛盾。我们楼上住着一个老爷爷,从我记事起便认得,他常在楼下溜弯儿或者下棋,爸妈感情还好的时候常带我去楼下散步,总会和他闲聊上一会儿。老爷爷姓陈,我喊他陈大爷,他从来不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唬弄,总是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和我交谈,老师要求做手工却苦于不知道做什么也不会做的我的“大事”,他都认真倾听,为我出谋划策。一直到后来,我问了他一个我自认为史上最“高深”的问题,我问他,“陈大爷,您知不知道一个大家都觉得很厉害的人,刚好认为不争不抢活着就挺好的。”陈大爷把“老子”介绍给了我,说他是中国有名的思想家,他有句话叫“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说的就是那个意思。我欣喜若狂,重复了好几遍记在心里后,便奔跑着上楼了。一进屋,气喘吁吁地跑到父亲身边时,却发现已经记不完整了,大致知道却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心想,这事得郑重,一个字也不能错,便又急忙找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再度奔下楼去,留下困惑不解的父亲,还有母亲“你又要去哪儿”渐远的呼喊声。还好,陈大爷还在,他帮我把那句话写在纸上后,我又蹬蹬蹬地跑了上来,直冲父亲书房,兴奋不已。“爸,你知道老子吗?陈大爷说他特别厉害,中国人说起他来都知道,他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您把这句话告诉妈妈,妈妈觉得老子说得有道理,以后肯定就不跟您吵了。”父亲笑了。
      我记得父亲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一脸阳光,照亮了我阴阴郁郁好久的心。他摸着我的头,连连说着,“好好好,谢谢我们家小大连,你可帮了爸爸大忙了。”事隔多年,我才知道,记忆的世界里也有争权夺势,尔虞我诈,一个是希望中的记忆,一个是真实里的记忆,希望中的记忆一直图谋不轨想要把真实里的记忆毁尸灭迹,因为明明在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有个声音一直在试图告诉我,你的父亲当时没有笑得很开心,他嘴角上扬,想对你笑,却没藏好眼睛里闪烁的泪花。这才是真的。
      总之,那就是我最后的关于父亲的记忆了,好也好,坏也罢,真也好,假也罢,那都是最后的,珍贵的。

      再后来,父亲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中途,母亲打了一通电话,争吵了好几句。从出事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搞清楚,也没有想过要搞清楚,父亲为什么要出去,母亲为什么会在电话上和父亲发生争吵,只知道父亲出车祸了,还没来得及送去医院便断气了。他们不带我,把我反锁在家里。我无法想象父亲的伤势,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那应该就是血肉模糊了吧?我一点概念也没有。所以,深夜,当屋子里站了一大堆人,他们告诉我说父亲已经去世了时,我一点也没信。死要见尸,凭什么你们的一句话就想抹杀我爸的生命,万一他只是爱上另外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跟着她走了呢?他不爱妈妈了,可一定还爱我啊。我不会介意与另外一个陌生女人分享他的爱啊。当时的我,极尽一个十一岁女孩能有的社会经验和道听途说,拼了命想要为父亲拼凑出一个除了死亡之外离开我们的合理理由。
      屋子里乱糟糟的,母亲歪在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好多大人都忙碌着,有的联系殡仪馆,有的向学校里通知父亲的死讯,有的在母亲身边安慰着。我一声没哭,坐在沙发的另一角,冷眼看着一屋子的闹剧,心里嘲笑这些大人太可笑,为了掩盖父亲的外遇非要演这么一出逼真的戏,太小看我的承受力了。谢遥和他的父母也来了,谢遥坐在我旁边,僵如雕像,不敢看我,不敢说话,只是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人们准备要走了,嘱咐母亲有什么事情随时给他们打电话。看着他们渐渐离开,人越来越少,我突然站了起来,说“我不要呆在这里”,便要出门。
      母亲气疯了,带着哭腔厉声喝住我,“你站住!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是害怕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我没有应声,继续朝门的方向走。母亲一下子冲了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她身边一拉,“反了你了,你要去哪儿,给我乖乖坐那儿!”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那么强大的一面,居然没有哭也没有喊,语气平和地扔出一句,“要么让我走,否则我就去陪我爸。你挡不住我的。”
      “你……”我没有看她,只是余光扫到她颤抖的身体,和散落凌乱的头发。
      “孩子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不想住家里,要不先去我那儿住上几天吧,你看呢,方晴?”谢遥的父亲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征求着母亲的意见。
      母亲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
      抬头迎上的是谢遥一家三口人同情的目光,我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我不去你们家。”谢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别开了视线。他们一家三口那么完美那么幸福,太晃眼。
      “那你要去流浪吗?”母亲再度失去了对我的耐心,声线几近破裂。
      “去我那儿吧。”冰凉而无谓,是林夕。
      他也是他们的朋友,常来家里,不过从来没见他带来过女人或孩子。他看过来的眼神,难住了十一岁的我,我解读不了,总之应该是没有同情的,多少让我心里舒服一点。他径自走了过来,拉起我的手,便转身出门,把身后的世界甩在了身后。
      他的房子很大,客厅有我们家的两倍大,让我有一种安全感。房子大了,我就小了,我的悲伤我的烦恼我的一切便都小了,便都不引人注目了。
      他给我准备好洗漱用具便去楼上睡了,只留下一句“饿了冰箱里有吃的,困了就睡,有很多空房间,睡哪间都行。我明天还有事,先去睡了。”
      我一个人呆坐了很久,后来居然困了,便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压着一条厚重的毛毯,阳光透过落地的微开的百折帘铺满整个客厅。双眼一热,脸上冰凉,刚才睡着的时候不疼不痛不难过,就好象爸爸还在一样。再次试图合上眼睛时,已经难再入睡,从那时我便知道,以后,只要醒着,就得难过着过每一天。
      寒风依旧冷冽,只是再不觉得冷。再有几天就是春节了,家家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置办年货,林夕早出晚归,他的大房子里没有半点要过年的感觉。我很少见到他,茶几上每天会放上一张百元大钞,旁边扔着几张外卖菜单。母亲来过几次,要接我回家,每次都带着一大堆好吃的,她的手艺那么好,可惜已经好久没烧菜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退步。我一口不吃,也一言不发,直到有一次,她临出门时,我说:“不要再来了,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爸。我爸的死,全是你害的。”那是父亲出事以后我正面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我从来没有跟她那样说过话,不喊妈妈,用你而不是您。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转身,好久再没有来过。我好象有点心疼她,又好象没有。事情过去太久了,有点记不太清楚了,也或者是不太想记清楚这些。生活里有太多时候,让人不由得想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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