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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你不懂,知而不行,还是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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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打完台球回去后,小九就加上了何家齐的□□。从第一天晚上顺其自然发一条“今天谢谢你教我台球”的消息,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睡前都佯装顺其自然发一条“干什么呢?”。直到第四天,也就是旅行的前一晚,钝感如何家齐也察觉有些异样,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应答,或者至少维持朋友间流畅的对话,开门见山便问,“ 怎么每天都来找我?”
小九怔然,无言以对。正握着手机不知怎么回复时,何家齐又发来了消息。
“如果我女朋友这样,我会很生气。”
小九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此刻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严肃,毫无多余的表情,还是多少掺杂几分轻蔑,不解。何家齐是正直的,不苟且的,也是不留情面的。小九无法再自欺欺人,不能再若无其事地以一句“因为无聊啊”来搪塞何家齐了。她被逼到了死角里,她的小算盘已经不灵了。她原本想,自己总是想起何家齐一定是好奇心使然,那么她只要每天了解他的生活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一切,便去得掉好奇心,便化解得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情感危机了吧。可……
“因为,我可能喜欢上你了。”小九坦白。
“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第三者,我们不可能。”不留一丝余地,这就是何家齐,典型的何家齐。
何家齐每发来一条消息,小九都得鼓起勇气才敢打开,他比起平常还要直来来去还要不留情面。小九觉得委屈,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觉得委屈,但还是哭了。她关上了手机,不准备再回复,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答。过了好久,何家齐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刚才的话重了,别放在心上。你是个聪明可爱,独立自信的好女孩,你能喜欢我,我还是很高兴的。只是我们有缘无分,遇见的时间不对。而且我们的交集本不算多,话止于今晚,从此便相忘于江湖好了。”
这是何家齐作为朋友的道义吧,小九心想。
“嗯,好。”删掉一大段本不该出口的话,收拾好情绪,小九只回了两个字。
“早点睡吧,晚安。”何家齐的收尾方式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简单利落,却留下小九独自一人在熟睡得还打呼的我身边,淌着眼泪夜不能寐。
“大连,我近乎成癖地喜欢买耳环,买了一对又一对。自以为这次买到的是最好的最喜欢的,可还是会遇到下一对更喜欢的。没有人诟病我的癖好,日积月累,我买了很多漂亮的耳环,大家都夸赞我的品味羡慕我的收藏。有时我就在想,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以后就不能再喜欢别人了呢?莫成言说,因为人不是没有生命的耳环,不是不懂控制的动物,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感受,会受伤,有责任,会控制。我跟他说,你说的我都懂,只是……。他说,不,你不懂,知而不行,还是不知。”我们已经从温泉里出来,在露天石台上坐了好一会儿了。
“有点凉了,回去吧。”我拍了拍小九的肩膀。
“嗯。”小九声音有些哽咽。
回到房间,给小九和自己倒上两杯热茶时,小九已经铺好了被褥。
“喝点茶,暖和一下。”我把一杯茶递给小九。
“大连,人们常说大自然能净化人的灵魂,是真的吗?”
“嗯……多少有点道理吧。”
“怎么说?”
“出来走走,走得越多,越知道天地之大,越看得到众生百态,纠结于自己一亩三分田的烦恼和利益,便显得有些过于郑重其事,甚至有些可笑了。”
“我这颗灵魂,自私而贪婪,正急需好好涤荡一番呢。”小九自嘲道。
“别那么说。”我从小九手里夺似的拿过喝完的茶杯,又添上。听到小九这么说,我条件反射般地有一些不悦,自己也不是很好解释的一种情绪就那么火燎火燎地窜了上来。
“你还记得吗?大连。”小九没有在意我,继续说道,泡过温泉还有些温热的身体和冒着热气的茶似乎也温暖了空气,神情慵懒地讲个故事再适合不过。你知道,讲故事的人希望对方认真倾听,却也害怕对方听得太认真。
“我跟你说过,莫成言对我做的混蛋事没有发过一次脾气,至于我做过哪些混蛋事,没讲过,对吧。”小九顿了一下,睫毛一垂,没再抬起来。“我对他的伤害,不是小女生们难免的任性和争吵,甚至不是一次彻底的背叛,要远比那严重,远比那过分。”小九再次停了下来,空气静得有些僵硬,我们在一起极少却也会有的尴尬,凝结成一片。我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试图把这微妙的气氛打出一个缺口。
“和他在一起后,我还会不断地喜欢上别人,并且还不能保守秘密。”我听到小九语气里若有若无的一声轻笑。“要么心无旁骛,要么移情别恋,这都是正常人。可我不正常,我觉得我爱莫成言,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可还是要喜欢上别人,不止一次。就好像一座活火山,积蓄的感情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爆发,喷涌而出,伤了他,伤了自己,伤了旁边的人。可他从不离开,好象从来没有受伤一样地陪在我身边,毫不在意下个周期会是什么时候。”
“你知道吗?他还跟我说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他说每个人,生来本来就不一样啊,有人寡情,有人多情,我刚好生成了宝玉性情而已啊。”小九突然抬起了头,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和平实秀恩爱时候的情形没什么两样,让我一下子懵了,心想今晚睡前故事的主旋律不是要走悲伤路线么?
“他总是一副胸有成竹,兵来不过将挡,水来大不了土掩的神情,仿佛一个法术了得的上仙一般,破阵拆招,从不含糊,也不郑重。”小九一脸得意,语调越来越高,此时我已然明白,故事的主题已经临时改为“还行先生太牛b”了。
“军训时我一度对我们的教官抱有极大兴趣,可又苦于教官学员不能互换联系方式的规定,烦闷得厉害时,莫成言居然帮我出点子,教我怎么能不露痕迹极其自然地要到教官的联系方式。这得有多自信!”切换成秀恩爱模式后,小九已经不能自已口若悬河了,根本停不下来。
这就是小九以及她的“还行先生”。他们的岁月和故事太细碎,随便一个话题,一个词汇,任它主题不符,旋律不同,也轻易便牵扯得出秀恩爱的氛围。
“直到有一次。”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我抬头,刚好迎上小九躲闪黯淡的目光。“我一直以为,莫成言既自信,又聪明,不管做什么从来都胜券在握,从来都不用一脸凝重。直到晋宇……”好象意识到以前并没提到过这个人名,直接讲不下去,小九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
“晋宇是高中朋友的朋友,一直相识,也相安无事。现在很难再回想起来,当时有一段时间为什么会对他有些动心。或许是因为假期与莫成言接触极少?或者就没有原因,我也用不着为自己找理由粉饰,直接说结果,就是接吻了。我清楚地记得,在宾馆的床上,夜间正躺着闲聊。我说成言,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语调,眼睛舍不得离开电视上忘记是直播还是转播,也忘记是谁跟谁踢的足球赛,甚至有点敷衍地问,又干什么坏事了。我说,我和晋宇接吻了。莫成言总算把眼睛从足球赛上拔了出来,回头看着我,问我,是真的?我点头。”小九又停下了,又拿起茶杯,不知是因为口渴,还是下一句话太难出口。
“莫成言叹了口气,其实准确地说,是呼出口气,只是比平常要长要重,稍微有了些声音,有点像叹息。咽喉处干涩地动了一下,眉头紧锁,双唇紧闭。我问他,生气了?他没有作声,摇摇头,眼神朝着前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时,他的目光落在空气里,什么也没有的地方。难受吗,我又问他。这次,他说话了,他说,怎么能不难受呢。他没有责备我,没有盘问我,只说了那么一句话,我的心被扎得生疼,一阵痉挛,传入掌心,伸向十指。他心里比我疼千倍百倍,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疼法。我把头埋进他胸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我觉得自己特别卑鄙,仗着他的爱他的宽容得寸进尺,觉得对不起由我出口都会让这个词变得没有歉意。我们好久都没有说话,莫成言也拿他的手环着我的肩膀。良久,他开口了,他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或者不要让我知道。语气冰凉,软绵绵地落在我的耳朵里,有如他那轻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那是他第一次郑重其事,第一次分毫不差。从那以后,我才知道,我以前有多傻,怎么会认为他一直胜券在握便若无其事,他又不是耳环,怎么会不伤心?”
“后来呢?”见小九有点难受略微出神,我打断道。
“后来就又像平常一样了啊。我多余的感情爆发完,又进入了暂时稳定的休眠期,莫成言没再提起那件事过,对我还是很好,还是没有放弃治疗我。”小九长出一口气。
“大连”
“嗯?”
“你以前有见过我这种人吗?”声音里有着很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竟让我有些心疼。
“没有。”声音刚落地,我又匆匆开口,“不过说不定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像你一样说出口而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加上后边那一句。
小九莞尔。
“快睡吧,时间不早了。”我一抖被褥,钻了进去,顺势把坐着的小九也拉扯躺下,搂着她像搂宠物一般,另一只手拿遥控关了灯。脸上一凉,心想,安全了,还好没被小九看到。
记得后来谢遥跟我说过,我从一开始就在袒护小九,没有原则,撇开三观,还不愿承认。我其实没有不愿承认,我一直都知道,也都承认。这么做并不因为我和小九像,相反,我和小九是两个极端。按他“还行先生”的话来说,人人生来不一样,小九是一个会爱上很多人的人,我却是爱上一个人便不懂怎么停下来的人。我的爱情里,只有油门,没有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