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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手,从来都是善于控制力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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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球的美,在力量。初学时,我醉心于电光火石般的进球,痴迷于速度和力量的声音。球撞入洞时的清脆利落,仿佛体操运动员一气呵成一直到结束动作完美收尾一般,同为赢,我偏爱这般绰绰有余的胜利。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爱上了蜻蜓点水般的进球,不张扬不妄自,选好角度,轻轻一触,声音微钝,仿佛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般地滑入洞口,极其自然,不过平常,这种赢法,或许可以称为雁过留痕的胜利。高手,从来都是善于控制力量的。台球场上如此,名欲场上也无异。后来,我常常想,我们故事里的伤痛和遗憾,何尝不是缘于不懂控制,收放不够自如呢?
五点左右,何家齐和别人有约,我们仨便临时决定不去外边吃了,回住处自己下厨来点家乡味,于是便离开台球厅一齐朝车站走。
“师父,台球还挺好玩的,我以后一定好好练,练成高手!”小九死乞白赖地已经叫上了何家齐师父。
“女生总来台球厅不好。”何家齐一脸正色。
“怎么不好了?”小九估计觉着何家齐主动发表看法太难得,饶有兴趣地问道。
“台球厅里鱼龙混杂,太乱,好女孩都不爱来。”
“那你这意思是说我和大连都不是好女孩喽?”
“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不是说你们不好,我是……”小九这么直来直去地一问,才让何家齐觉得话说得好象不太对,但又一下子解释不拢,有些语无伦次。
“好啦好啦,跟你开玩笑啦。”小九赶忙打圆场,“那你以后好好教我没问题吧?”
“不太好吧,你让大连教你吧,她不是打得很好吗?”
……
“噢……”小九顿了一下,应了一声。
好吧,坦白讲,何家齐不是很会聊天。听两个人聊天的感觉,就好象两个工人修路,小九负责修好路,何家齐负责砸个坑,小九再把坑填上,轮着何家齐了他再砸出个坑,如此反复。之前的小九都不厌其烦兴高采烈地填着坑,“噢”的一声,表明小九实在填不动了,放弃修路了,或者至少是要歇会儿。好在车站也到了,路也用不着再修了。
我们和何家齐反方向。分别后,随口跟谢遥提起,“话说你表哥跟你怎么差这么远?”
“是吧!不过话说回来,普通青年能有几个像我这么才貌双全的!”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遥抢白,我有时候都在想,形容谢遥只要三个字就够了,行文倒也简单--谢遥不要脸地说,谢遥不要脸地说,谢遥不要脸地说……是不是就够写小说了。
白了他一眼我继续说道:“你这块儿是满嘴跑火车,可你表哥不只话少,有时候还特不好接。”
“大连,何家齐这种不太会说话的男生,肯定特靠谱。比起那些见了就美女美女和女孩打成一片的男生,肯定靠谱无数倍。”小九掌握人生真理般地说道。
“这话倒是不假。我表哥人确实特别好,跟朋友很仗义,属于事做得多话说得少那种。”谢遥也补充了两句。
闲聊着一直到上了电车。正是晚高峰,大家有秩序地往里挤,打破了平时每个人严格把关的安全距离,无奈地挤在一起,只因为共同的方向和目的地。不过,大家还是干什么的都有,看书的,看报的,发呆的,玩手机的,睡觉的,闲聊的。没错,有闲聊的人。多少次我都特别不屑又特别鸡婆地打开《你不知道的关于日本的n件事》类文章,对“日本的电车上是没有人说话的”之流的介绍无奈一笑。你真正不知道的是,电车上的日本人不说话是因为没有认识的人。据我观察,日本人与小伙伴一起坐电车时,常常是不好意思不说话的,这里,人际关系大过一切。
“大连,周五的近现代文学翘掉,我们去旅行吧。”
新的一周刚过去两天,回家路上走着好好的小九一声尖叫,“明天休息,大连!什么文化节!”我激动地和小九在大街上就抱在了一起,立即决定买一大堆零食啤酒,回房间里关灯看电影。不知道几点睡着,没洗脸没刷牙没关掉电影,醒来时太阳已经爬到半空,电影播完电脑已经进入睡眠模式。我正揉着眼睛醒盹儿时,发现小九在旁边已经醒了好久的样子,正要开口,便听到了她侧过脸来对我说的这句话,很平静,一点也不兴奋。
“大连,周五的近现代文学翘掉,我们去旅行吧。”
周四我们都没有选课,周五只有一节近现代文学,这样一来只要翘掉一节课就可以从周三休息到周日,刚好一次小旅行。小旅行的话,我心向往之好久了,当然想去,只是平时身体不舒服都不轻易缺课的小九,主动提出翘课让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呀?”没忍住好奇我还是问了。
“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想出去走走啊,去吗?”小九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有点飘散。
“我当然没问题!”
小九一只胳膊搭过来,身体一蜷缩,脸埋在被子里。接着,我听到微弱的一声,“谢谢你大连。”我立刻确定了小九的异样,但看小九也没有想说的意思,便没有问,只是任由她埋着脸抱着我,应了一声“嗯”,闭上眼睛做出还要继续睡会儿的样子。心想,小九真的是一目了然啊,她快乐,不快乐,有点奇怪,很兴奋,很容易便看得出来。
“可我们去哪儿呀?”正出神时,小九又来这么一句,语气显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没有确定目的地,没有查询路线,没有预订酒店,只是说要去旅行,这确实是个问题。后来,我们查了五分钟也不到,便确定了,去箱根。小九说这个地名起得就很漂亮,念起来也觉得很漂亮(日语发音为hakone),我说你这一点逻辑一点依据也没有,太不靠谱。小九说,那去哪里,我说,就箱根了。小九斜眼一觑,意为你才没逻辑不靠谱呢,我也顺势回过去一个眼神,意为我也没说我靠谱,你知道的,我很随便。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楼下711买便当,解决完午饭后,收拾行李便出发,酒店神马的在路上用手机订。下午两点钟左右时我们已经在驶向箱根的列车上了,提着两个小行李箱。下午三点左右时,接到谢遥的电话,问我们下午什么安排。听到我们的旅行计划,电话里都能感应到谢遥激动到要变形的表情,热烈地说要和我们一起去。当听到我们已经在路上一个多小时的消息时,谢遥气急败坏地先痛骂我一通乐事不带他,后来突然360度大转弯,来了一句“要不我现在出门,晚上咱们箱根会合?”我思考了好几秒种,然后说这是我和小九的双人游,不带你,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挂掉电话两人哈哈一通大笑,谢遥气得吹鼻子瞪眼的样子,想想就知道。
两小时的路程一点也没有觉得漫长,转眼就到站了,接下来便是转公交朝旅馆奔去了。那天在箱根,公交爬了不少山路,上坡下坡,窗外都是葱葱郁郁。我不识树,小九也不识,于是四目在这不知道什么名的大片大片的绿色里,我和小九俩人坐着轻度过山车般的公交,来到了陌生却美丽的箱根。
一位热情的老爷爷接待了我们,等我们脱下鞋子便带我们去了房间,介绍了一下大致情况。这是一家典型的日式家庭温泉旅馆,房间摆设很简单,梳妆台、被炉、茶具都是古色古香的朴素色调,榻榻米上有两套叠好的和式浴衣,被褥都在旁边的橱柜里放着。温泉室内和室外都有,还可以蒸桑拿。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和小九商量了一下,决定在附近吃点东西,回来泡个温泉早点休息,第二天再好好逛。
按着老爷爷指的方向,我们去找附近的一个小酒馆。路上没什么行人,也没什么车辆,虽然不是羊肠小道,却有一种走在乡间的感觉。空气鲜美,秋风瑟瑟,小九发丝轻飘,我们步子放得都很轻松散漫,觉得下一秒钟就能轻功速成飞过这片土地一般,无须再美的景色便已沉醉其中。我们的旅行开始了。其实,踏上旅程的第一刻,即使还在东京的电车上,我知道我们的旅行便已经开始了。因为,旅行其实就是一种心情,不是吗?
小酒馆比我们想象中小多了,只摆放了两张方桌子,围着吧台有一圈椅子。进去时,吧台那里坐着两个老爷爷,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三个老奶奶,可能是邻里邻居或者是常客,正熟络地和吧台里倒酒的老爷爷谈笑风生。我们一进店便吸引了老爷爷老奶奶的全部注意力,闲谈几句得知我们都是中国过来的留学生,大家谈兴更浓,除了我们点的东西,店家老爷爷执意要再送我们两盘下酒菜。老爷爷给我们烫了一壶清酒,便和这群老爷爷老奶奶一边闲聊一边喝上了。大家热情地为我们介绍了哪些是来箱根必去的地方,怎么安排更合理一些。他们说,年轻人都去城市里读书或者工作了,只剩下他们这些老伙伴驻守家乡,互相陪伴,言语起来似是轻描淡写,却又有不难察觉的孤单落寞。他们感慨,年轻好啊,正是容颜姣好,精神十足,梦想远大的时候,有大把的时间攥在手里,最好的东西都是属于年轻人的,可也最是年轻人不懂珍惜太爱挥霍。他们还说,不过一人一个活法,就是活法多,选择宽,活着才有意思啊。两三杯清酒温热了舌尖,润热了喉头,也捂热了萍水相逢的人们的心。
我们都是不爱按着计划不偏不倚分毫不差行事的人,对这顿没有预期的人情味十足,地气接得十足的晚餐都很满意,酒也喝得开心暖人,谢过大家后便心满意足地回旅馆了。晚风稍凉,刚走几步时还有些不大适应,不过走两步便觉得舒服。我搭着小九,小九靠着我,感觉一路上铺满了散漫而细碎的幸福。
旅馆的露天温泉惊艳到了我们。山环抱着池子,一阵风吹来,树上簌簌地落下几片叶子,偶尔会有一两片掉落在池里。我和小九半躺在温暖的温泉池里,仰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觉得哪里也不去,每天能这么泡个温泉就回东京去也行。那天晚上的美和幸福之所以那么真实,除了因为温润的清酒,温暖的温泉,清澈的星空,也许还因为有小九的秘密吧。不出我所料,小九果然有心事,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与何家齐有关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