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到处找幸福,明明手里已经攥着幸福 ...
-
居酒屋里,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几句干几杯,没什么主题,却也开心熟络,除了何家齐有些拘谨。何家齐有着典型的工科男气质,呆呆的愣愣的。不过却没有工科男和女生在一起的激动与主动,不敢直视我和小九的眼睛,偶尔对视一下便要把视线移开,躲躲闪闪。大家聊到开怀处,他也只是稍稍一笑,极少插话,也不讲自己的事情。席上说的话,基本都是小九问出来的。
小九似乎也不在意何家齐的寡言,极有耐心地问了一大串问题,营造出在聊天的感觉。无奈,何家齐是有一句说一句,不展开不反问,整个过程看上去和采访一般。在小九把何家齐的生辰八字,兴趣爱好,家庭人员构成都问过一遍时,谢遥不满意了。
“小九,你这怎么只问表哥不问表弟啊?”
“哈哈,你的事儿问大连就都知道嘛,不用问。”
“我看不对,你是不是对我表哥有想法?”谢遥挤眉弄眼地逗小九。
这一逗可不打紧,本来就紧张的何家齐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一笑,急急地回了句“瞎说什么呢?”
小九倒是没有不自在,用她的招牌傻笑嘻嘻一下便完事儿了。
酒过三巡,虽然谢遥和何家齐都没什么反应,我和小九都有点不胜酒力的意思,表示不敢再喝,便准备散了打道回府。我和谢遥坐在边上,便先起来去穿鞋结帐。小九在后边穿好鞋起身时,可能起得有点急,晃当着想倒,何家齐还坐在阶上系鞋带,赶忙一只手一把攥住小九的胳膊,一边就势站了起来挡住了小九倒过来的身体。何家齐攥着小九的胳膊很用力,攥得生疼;清瘦的他靠上去尽是骨头,硌得慌;T恤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头顶鼻息间飘来酒气,浓烈一阵便又散去,重新剩下洗衣粉的味道。小九后来跟我说,那便是她记忆里的何家齐。
我赶过去,扶过小九。“没事儿,刚才起急了。”小九嘻嘻一笑。
何家齐绷着脸,放开了小九,继续蹲下身子去系鞋带。
出了酒馆门口,何家齐和我们学校住处都不在一起,要坐半个小时电车,便分头走了。路上小九好像有点困了,基本没说什么话,靠着我静悄悄地走路。我搭着小九的肩膀,和谢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回到公寓,谢遥在一楼,我和小九上了电梯,先把小九放在了四楼。进房间后,开灯开电视,抱着我的男朋友扑到床上倒头就睡。睡到正迷迷糊糊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敲门声,像是在做梦又不像。挣扎着起来,一看表都凌晨两点了,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门孔里一看居然是小九,抱着枕头和毛毯。
“大连,我睡不着,今晚和你睡好吗?”
“快进来,怎么睡不着了?”我把小九接进来,开始脱bra换睡衣,洗脸刷牙。收拾停当,小九已经躺下了,一直也没问答我的问题。把电视和灯都关掉躺在小九身边时,小九突然开口了。
“大连,我好像喜欢上何家齐了。”
“啊?”
“嗯,回来路上,回到房间,脑子里都是他。刚才莫成言打电话,也没多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越想越不知道,越想越睡不着就来找你了。”
“没这么邪乎吧,谢遥这等少女杀手你都免疫了,应该没事儿。可能是酒精和化学,别多想了,明天就没事儿了。”
“嗯。”
我没把小九的话当回事儿,把小九的错觉解释为肢体接触时自然的化学反应,更因因为有酒精所以才放大了错觉。再加上当时也确实困了,没聊两句便又呼呼大睡,也不知道小九什么时候睡着。现在回想起来,小九带着她的枕头、毛毯和秘密来找我,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却又有些模糊。用堀辰雄的话来说,那是一种像极了悲伤的幸福。
“北へ行くのね、ここも北なのに。”(译:你还是要去北方,明明这里也是北方。)
这是小九和我都很喜欢的一首日语歌--『潮騒のメモリー』(译:《记忆如潮》)的一句词。句子很简单,词藻不华丽不堆砌,却把我和小九感动得够呛。每次去k歌,我们都会深情地对唱上一回。小九说,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深爱着对方,说的语气一定既忧愁又无奈,但还是极尽宠爱。后来,小九跟我哭着说过一句话,当时听到的第一感觉就是跟这句歌词很像,“我到处找幸福,明明手里已经攥着幸福”。
小九是个很上进的女孩,至少比我上进无数倍。她常常拉我去图书馆借书,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每次我自己也会顺便借上一本厚度相当的书,因此也一起还书。不同的是,小九还的是看完的书,我还的是还没来得及看就快要到期的书。
周五的近现代文学轮到小九做pre,课题是夏目漱石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明暗》节选。周一就陪小九借出了书,不过她真正开始准备pre概要时,已经到周四了,所谓大家嘴里的重度拖延症患者。事出有因,只有我知道详情,老师要求阅读的只是节选的30页,小九却从周一开始花了三天时间愣是把400多页的全书看完后才开始动笔做真正的作业,对此我表示无法理解,她表示没准备让我理解。
于是,开学第五周我发现,小九和我也不是完全的志趣相投,人家除了喜吃肉爱喝酒外,也读圣贤书,完成作业力求尽善尽美。虽然我们这一批都是通过层层选拔,领着日本文部科学省奖学金来的,某种意义上水平都还凑合,不过,小九即使在这批人里也是拔尖儿的。所以,我一点也没自卑没自责,欣然接受了这个事,每天依旧称赞着小九,宽容着自己,从来不费心去挤我“海绵里的时间”,去找“更好的自己”,日子过得悠闲舒适。
小九忙碌了一周,我在旁喝着啤酒看着她忙碌了一周。pre做得很成功,老师很满意,我很骄傲和自豪,心里盘算着又能借这个由头好好吃上一顿,于是周六,小九再次见到了她继那天晚上后一周都没再提起的何家齐。
何家齐周六的晚餐已经有约了,只能下午陪我们玩。小九提议去打台球,上回的酒桌上她得知何家齐的台球打得了得。何家齐推辞了两句,说自己也好久不打了,后来还是拗不过我们就陪我们去了。
看得出来,何家齐多少有些生疏,不过毕竟不一样,打上两杠便得心应手起来了。四个里边,就小九不太会打,我和谢遥每次进台球厅都卯上劲儿不分个高下不罢休,所以教小九打的重任就落在了何家齐头上。
轮到小九时,何家齐从不近旁,跟电影里似的手把手教。离着大老远,口头教学,实在有光靠表达不够的地方,也至多自己摆一下姿势,让小九看着学。
小九努力学样半天,最终打出一杠,连球都没碰着。小九嘻嘻一笑,看着何家齐,好像征求他同意一般,悄悄地把球摆回原位,要不按规则地再来一杠儿。
何家齐笑了,继续面带笑意地点点头,示意可以。
两人之间,有着刚好的距离,刚好温暖刚好合适。小九说,何家齐最吸引她的地方就是距离感,小九靠近一步,他便退后一步,恒定的刚好的距离感。她说,他从来不做一个暧昧的动作,从来不说一句过度的玩笑,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吸引了她。
何家齐打球时,小九看得很认真。小九说,何家齐虽然算不上个帅哥,但他的眼睛特别漂亮。可能由于长时间戴眼镜有些疲劳,偶尔他会拿下眼镜来,闭上眼睛几秒,顺便擦一下眼镜。再睁开时双眼皮会一下子很深,无意中碰上他的视线时,可能由于看不清,那时的他没有羞怯,不会避开,与平常的他判若两人,直来直往,激烈地冲撞上小九的注视。
“哇!”小九总算进了一颗球,各种欢欣鼓舞欢呼雀跃,“怎么样,学得快吧,悟性高吧,孺子可教吧!”
“嗯,不错!”何家齐面含笑意,点了点头。“接下来打这颗!”
小九绕过台子,走到何家齐指的球的方向,瞄准之前打趣地问,“看我天资这么聪颖,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收我为徒呀?”
何家齐还没来得及反应,谢遥就接道,“就这你也好意思说天资聪颖啊,进来有没有半个小时了?这是进的第一颗球吧?”
“打你的球吧,都要连输的节奏了还瞎操别人的心!”我堵上谢遥的嘴,催他快下杆。
“就是,你这是第二局也想输给大连呢吧。”小九感激地附和道。
“不过小九,你这速度可真不能算成天资聪颖啊,哈哈!”我又补了一刀。
“何家齐你说,我这算不算天资聪颖?”小九看拿我和谢遥没辙,转向问何家齐。
何家齐讷讷地应了声,“算吧”,小九冲我们俩得意地一笑,这才开始打球。
第一局我赢,第二局谢遥赢,第三局虽然是谢遥领先,但最后黑8进的洞口和瞄准的不一致,算我赢。谢遥特不服气,唧唧歪歪老半天,把各种主观理由都硬掰成客观的,也不嫌麻烦。我们都任由谢遥瞎掰,不理他。
谢遥看我们把他当空气,只好拉他表哥去陪他再练两局,换我教小九。小九朝我的腰扑来,抱着我一脸骄宠,“大连,好好栽培我这颗好苗苗!”
“来来来,”我把小九按在桌前,“先摆上!”
小九特潦草地一摆便回头看我。我俯身顺着小九伸出去的胳膊,在旁边把左手撑在台上,“架杠关键是要稳,杠架稳了出杠才能稳。指尖,还有掌边,都贴着台面,别晃悠。右手握好杠,怎么舒服怎么得劲怎么来。瞄准好方向后出杠,首先不要想着进球,先要保证能打到球,指哪儿打哪儿。”我边讲边手把手帮小九调整动作,“来,试上一杠儿。”
小九没出杆儿,也没换动作,却缓缓地不顾别扭,硬把脖子拧到极致回头盯着我,悠悠地说:“大连,你太有范儿了。你台球怎么打得这么好的?是不是有故事?”眼神里闪烁着迫不及待要八卦的耀眼光芒。我气极,起身,往小九头上一拍,厉声呵道:“出杆!”
不知小九从我短短的“出杆”两字里到底领悟了多少信息,一脸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的表情,坏笑着总算转过头去打球了。
我这可算是教出事儿来了。小九心思早不在台球上了,见缝插针地砸来一个又一个的试探性问题。
“台球厅老板?”
“台球厅认识的?”
“对方是台球高手?”
……
一见这阵势,我琢磨走为上计,要换何家齐过来教小九。小九还觉着特委屈,跟谢遥吐槽,“大连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什么也跟她说!”
谢遥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没事儿,你问我嘛!请我吃一顿好酒,醉了你随便问。”
我感慨没有交朋友的命,只好目送俩人挤眉弄眼,瞬间化身俩貉,勾肩搭背地朝一小土山奔去。关键是俩人还不以为然,对一丘之貉的称誉甚是满意,一个说那管我叫“貉大哥”,一个说那管我叫“貉大姐”。谢遥哈哈大笑,“表哥,这下我们也是貉(何)家人了,一家人了啊从今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