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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灭 ...
(三)
我随着姒履奎站在瑶台高楼之上,高处大风尤盛,吹得我们的衣襟摇摆纠缠。
这是夏的最高处,从瑶台上能看到都城的全貌。
他紧握着我的手,指向目所能及的最远处,朗朗笑着:“妺,你看,这就是孤的天下,孤愿与你共享!”
我想这世上大约只有我一个人对他的江山没有兴趣,可他偏偏愿意与我共享他的江山。
“娶妻当娶贤,若史官听得王今日的言语,讽谏之言当如流水般而来。”
姒履奎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妺以为,孤还会怕几个言官的闲语么?他们若敢多言只能是死!”
我叹了口气,他的一意孤行让人感到害怕。
“天下人断不会容忍王一意行远。”
姒履奎好似没有听到我的话,眸色却黯淡下去。
“孤的母后是王后,真是大度得令言官挑不出错来,”他带了几分哀伤冷冷地看着我,“她忍心看着孤的父王纳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却因为哀思过度早早离开了还是幼儿的孤。孤怎么能不怨恨她?”
“孤跪在母后灵前,看着孤的父王仍一身酒气地醉醺醺上得堂前,匆匆看一眼母后的遗容又回了内宫招美人喝酒作兴。那些忠贞的臣子去了哪里?对父王的荒唐大气不敢出一声,咏了母后的贤德后也陆续走尽了……”
“只孤一人在母后灵前跪了五日五夜,滴米未沾。呵,孤那时还只是总角之年。”
我咬着唇,心疼地看着他,他的哀伤同时也渗进了我的骨髓。
姒履奎没有看我,只目视着远方:“天下人呢?天下人又有几个哀伤了我的痛苦,我为什么不能负了天下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姒履奎的眼泪,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踮起脚勉强能将额头抵到他的下颌,他的身体有一瞬间僵硬,我迟疑着伸出双臂环着他的身体,轻轻地说:“王,王的昂视看到了什么?”
“空。”
“王的平视看到了什么?”
“天下。”
“王的俯视看到了什么?”我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侧过脸微俯:“妺!”
我含笑:“对,王最爱的妺在这里。不用王昂视、平视,只是最容易的俯视就能看见妺在这里。”
他在我的笑容里恍惚,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半晌,我的笑容都快撑不住了,正仔细回忆自己是不是放肆了,姒履奎突然拉过我的右手,将我带到瑶台的另一边。
向下看是夏的内宫,姒履奎指了一处。我看过去,那正是我的寝宫,看上去与夏宫里别的宫殿有所不同。
“你的寝宫叫‘倾宫’,仿的是有施部的样式。”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耐心地说:“虽然你什么也不记得了,可孤却牢牢记得。你被有施部送到王宫时还未到及笄之年,那么娇小惹人怜爱,那么惶恐无助,那时你的容色并不是最好的,在有施部最好的姿容,在斟鄩不过是中上之姿,况且还有‘献物’的名头。”
“孤本不愿在你身上多费心思,可那一眼,好像就过了一生。前王后因难产而薨,孤内心本不愿再议后位,可竟让孤遇见了你……自此以后孤竟对前王后的薨逝产生了庆幸,幸好她走了,孤才能将王后这个位置轻而易举地给你,将这个能堂而皇之站在孤身边的位置给你!”
“那时你一直哭泣,孤以为你想念故乡,为你建造这座‘倾宫’,希望你也能将这里当家。”
姒履奎沉浸在回忆中,我抬眼看他,见他脸上为了心爱的女子心满意足的幸福,心里一动。
“后来孤怨你从来不对孤笑,就命宫人将有施部进贡的丝绢全都在你面前撕毁,还威胁你再不对孤笑就以有施部进贡劣质的丝绢为借口攻打有施部。你满脸泪痕的脸上终于勉强有了笑容,可是孤并不开心,反而深觉失落。”
“赵梁是个弄臣,他却能真正想出办法教孤逗你开心,所以孤要保住他……”
姒履奎陆陆续续地说了很多,大事、小事、鸡毛蒜皮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他都记得,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发生过。
我看着他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都不愿出声指出其中荒淫无道的地方。
其实姒履奎早已选择了有一日面对天下与美人不得不做出决定之时选择妺喜。
我想大约那些就是商所希望看到的,可他们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姒履奎为了妺喜的笑颜心甘情愿地去做的,不是妺喜费尽心思努力求得的。
两边煎熬的妺喜选择了自戕以不负各一方,她应该深深爱着我眼前的这个人。
(四)
我一直在姒履奎的身边没有离开过。
秋风刮得越来越紧了,弹劾我的进谏也越来越如秋水般奔来,我不得不为原来妺喜的所作所为买单。那些言官的下场几乎都是死,甚至有几个被灭了族。姒履奎虽然文武双全却不懂权术,在他眼中,有反对就是威胁,必须除掉,尤其是威胁到我的地位的,必须斩草除根。
这时我的劝言是没有用的,于是姒履奎又有了肆意戕杀人臣的骂名,我自是随他一道。
伊尹没有再来找过我,他当然很满意现在的状况。
民间传唱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声势浩大,终于传进夏宫。姒履奎的脸色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倏忽黯淡,我想他心中定是很不痛快。
跪在地上呈禀的寺人拜伏于地,身如抖糠,手指抠在地面上,指缝间逸出了血色。
我刚要上前,却见姒履奎挥手让寺人退下。那寺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了。
姒履奎看见了我,黯淡的脸上勉强有了光彩。他早已习惯了我不向他行礼,张开双臂。
我上前去嗔了他一眼,将他的朝服褪下,服侍他穿好便服后就招呼宫人茕、宫人萱退下。姒履奎拉我在他膝头坐下,双手环住我的腰,头安静地靠在我的肩上,好像很是疲惫。
“王?”我疑惑地询问。
半晌没有回答。
我垂目细想这几月来的点滴,两人真的如平常夫妻般度过的生活,内心想想一切都觉得值了,遂含泪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衣角,淡淡地想要开口。
他却像了然了我的心思似地,瞬间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口。
“妺,孤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孤不会把你交出去,要你一个人以死洗清孤的骂名。”
诶,这是怎么了?
我的眼泪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决堤似地冲刷下来。
“妺,别哭,别哭…… 孤带你去一个地方。”
姒履奎带我去的是一个大到可以划船的酒池。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姒履奎笑了笑,放开我的手,一边看着我一边向池边走去。
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是陌生,我的大脑短路了,一时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只听得“噗通”一声,姒履奎的身影瞬时消失了,我如梦初醒地奔上前去,在池边焦急地呼唤他,可没有一个寺人闻声而至。
我这才发现守池的寺人早已被他喝令退下了。
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期盼姒履奎只是一时想要发泄罢了。浊色的酒液折射了阳光,酒面上似是撒满了金屑,美得刺目,其中那道黑色的身影却久久没有起伏。
我内心凄然,真的是害怕了,我怕姒履奎会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会水,此时此刻却也顾不得什么了,麻利地脱下丝履和外衣,不顾一切地跳下酒池,奋力朝他的所在游去。
池子比我预想的还要深,我在酒水中扑通挣扎,酒液侵入了我的口鼻,瞬时呼吸都困难,渐渐地,我的视线都变得模糊,却还是想奋力朝姒履奎而去。
正当我以为自己要沉入永久的黑暗之时,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身躯靠近,将我拉到他身侧,用尽气力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他为我渡了一口气,我视线逐渐变得清明,鼻尖酸酸的,闻不出味道来。
我缓了缓,发现自己正躺在酒池边,姒履奎坐在我身侧,用一种我无法描绘的神情看我。
我握住他想要抚摸我脸颊的手,死命地坐起来,狠狠地看着他,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姒履奎!这样很好玩是不是!”
看着他的脸,我的眼神再也狠不起来,近乎哀求似地看着他:“我不是怕死,你想我死,我可以随时自戕在你面前。只是你怎么可以突然在我面前消失,还狠心让我以为你想死?”
他一言不发,为我穿好丝履,披上外衣,打横抱抱起我向倾宫走去。
我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贴住他的侧颊,小声地哽咽:“履奎……我很害怕,刚才我真的很怕。”
他抱着我的双臂骤然紧了,好似忍耐着什么:“孤知道你会随孤一道,孤只想你晓得,只有孤有权决定你的死生,其他人无论是谁,甚至是你自己都没有这个权利!”
(五)
侍卫将我押进倾宫的主殿,要我跪下。
我一直欲言又止、不能对姒履奎说的秘密终于被揭露开。
宫人茕在我身旁哭得梨花带雨。
我闭上眼睛。
今日秋狩,半途姒履奎带我同乘一骑,突然密林深处射来一支明晃晃的箭,我正看向那一方,眼疾手快地想挡在他的前面,姒履奎虽然在我之后发现了异常,却更加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侍从都发现了异常,来者不敢再发出暗箭。可姒履奎却因为这一发只是擦伤他手臂的箭而昏倒,巫医告诉我幸好只是擦伤,不然凭着箭头上十成十的剧毒,姒履奎定是躲不过这一劫。
因为事情发生得过于蹊跷,所有随行的人都被搜了身。
宫人茕被搜出竹片时姒履奎已经醒了,我紧紧盯着她,不出一声,她不敢看我,被侍卫扭了双臂,小声地啜泣。
我看向姒履奎,我知道他一定会相信我,不然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我陪伴在他的身边,早有机会下手。
姒履奎淡淡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安抚信任,只有冷冷的笑:“将宫人茕审了,再同王后一道押回倾宫,孤倒要看看王后怎么解释!”
我心里如同裂开了霹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姒履奎的目光没有退缩,有的仍只是冷冰冰的笑意。
心沉入谷底。
快到宫门时,宫人茕跌跌撞撞地被侍从押送到我的身侧,脸上、身上的鞭痕触目惊心。
她哭泣着,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疼:“娘娘,完了,我们全完了!伊尹大人说他若完成这次任务便带我与娘娘走,若他完不成也不打紧,反正大业将成,我们权当是为商作祭品了……”
宫人茕将她与妺喜的身份都招了,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浑浑噩噩,也不知是怎样来到倾宫前的。
伊尹大约逃回商地了,我与宫人茕就是两枚没有利用价值的弃子。
不,自从我成为了妺喜,就不是他与他背后的商王手中可以随便操控的棋子,他们大约觉察到了这一点,在我逐渐脱离掌控之时将我化成一枚弃子。
宫人茕自我醒后一直忠心耿耿地服侍,此时此刻我不知如何面对她的背叛,或者说她一开始效忠的主人就是伊尹。往前回想,那日宫人茕走后伊尹的出现到姒履奎在我面前那段时间内,宫人茕都没有回来过;再想想,一名宫人竟识得文字其实也是较令人惊异的,都因为我初来乍到陷入对自己的惊惶中而忽略了。
越细想就越不敢想,宫人茕一直都贴身侍奉我,那她对姒履奎的起居都了解多少?这一点一滴是否都从她的嘴她的文字中流传到了别处?
愧疚、伤痛,无可厚非地蔓延在我胸口,我真的不敢再见到姒履奎。
见到他的失望、痛心和愤怒,我的心会疼痛百倍千倍。
“你知道刺客暗杀孤却隐忍不报?”姒履奎眸子深邃,我看不到他的心情。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宫人茕招供的身份是真的,可臣妾确实对这次的刺杀毫不知情,恳求王明察。”
“哈?哈!”姒履奎嘴角勾起了几分残忍,几分冷酷与几分冷血,他又变回了那个世人皆怨的暴君,一瞬间他变得疏离陌生。
很疏离,很陌生。
“有施氏妺喜,你教孤如何信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中找到往日温存的影子。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被消磨殆尽了。
我近乎绝望地注视着他:“臣妾的身份是细作不错,可妺对姒履奎的感情没有半分虚假!”
“你给孤闭嘴!”说着他一脚踹来,我没有躲闪,那一脚正中我嘴角。姒履奎的气力很大,我霎时眼前一黑,幸好手掌着地撑住了身体。
我的脸大约是惨不忍睹吧,嘴角应是破了很大一道口子,不然渗出的鲜血不会滴答滴在我的手背上。
“贱人!你还配与孤提感情?下作!”他又是一脚踹来,正中我的额头。
我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带着如同跌入万丈深渊的绝望昏了过去。
姒履奎,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才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我舍弃?
这样的话我已无力再问出口。
历史上伊尹确实层作为类似间谍的身份潜伏在夏,似乎妺喜也被说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间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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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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