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施氏妺喜 ...
-
（一）
来到夏王宫已是三日，我仍旧没有接受周遭的环境。这种不淡定随着我逐渐得知自己的身份而愈加惴惴。
“妺，有施氏，喜姓，施氏献物，得上恩，着封赐继元妃。”宫人茕放下竹简，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娘娘，仍旧记不得任一物事了么？”
我从她手上拿过册封的竹简，用手指顺着边沿轻触刻下的文字。这是夏篆，我看不懂，深感陌生。
生命在现代终结后，再醒来时已身处夏朝内宫。我感激这延续下去的生命，但对于被给予的夏桀继后妺喜这一身份着实表示深深的痛恨，醒来后除了假装失忆就再也没有高明的点子解释自己为何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据宫人茕、宫人萱热泪盈眶地陈述，那日她们被我支出去后再回来时，我的腕处鲜血已滴淌而下，不省人事。好在巫医及时施救，总算是捡回了我这条命。
我估摸妺喜是自己不想活了，其实她确实也死成了，换了我的魂魄据入这幅令人心折的躯壳。
姒履奎不知是何时出现在我寝宫内的，瞬时我宫内的宫人、寺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叹口气，就算是暴虐之名再传扬天下又怎么样，他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作古的人，怕么？
我不习惯行礼，幡然想起时又觉得突兀，便只偏头看他，只一眼就移不开视线。他的眸色清澈，带着深重的关切和倦色，忽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的伤痛无可避免地晕开，夹着残忍。
他不再看我，低眼扫视一圈服侍我的宫人寺人，毫不犹豫：“来人，王后寝宫的宫人寺者服侍不力，全都拖下去，杖毙——”
宫人、寺人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我心中暗叹历史上的夏桀确实残忍，顾不得脑中的眩晕感，我起身欲作礼为他们求饶。
还没等我俯下身去，姒履奎的身影已出现在我面前。我嗅到莫名令人安心的男子气息，他的两手已紧紧抓住我的双臂不让我倾下身去，抿紧了唇，紧盯着我的双眼中盛着怒气，也有掩饰不住的关切。
我心中升了畏惧，却有种莫名的感觉肯定他不忍伤我。
我咬了咬唇，勉强挤出笑容，看着他的眼睛：“求大王饶过宫人寺者，臣妾……”
“有施氏妺喜——孤的王后，何以自寻短见？！”他的目光紧紧压迫着我，我心中一窒，竟无法自如地呼吸。
“我不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胸口却闷得厉害。
“都滚出去！——”姒履奎对寺人、宫人吼道。
寝宫内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清晰听到姒履奎粗粗的喘息声。我不敢作声了。
姒履奎看着我，慢慢放开了牵制着我的双手。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出人意料地打横抱抱起我，大步走到塌边将我放下。我内心惶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姒履奎看到我这幅形容，原本带着怒意与关切的眼里染上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在我的塌边坐下，良久，相对无语。
我低头垂目衣角，正当我以为我和姒履奎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缓缓托住我缠了白绢的左手，轻轻地卷开层层叠叠的绢布，另一只手探向塌边小几上的膏药。我下意识地欲将手缩回，他却用手指扣住我的小臂，双眼警告似地看着我，我霎时噤了声。
我的手腕处仍有丝丝的疼痛，沁着膏药的冰凉，不知不觉中姒履奎又为我缠好了白绢。
他慢慢放下了我的左手，认真地紧盯着我的双目，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告诉孤，为什么自寻短见？”
我心里一怔，略想了想：“王，大约巫医也呈禀了，臣妾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说完后我又是一阵眩晕。是的，从醒来后我就一直烧着，还没好过。
“好！好！好一个什么也记不得了。” 姒履奎出人意料地大笑起来，带着几分心痛，“那你以后就死心塌地地随着孤吧，就是孤有不测，你也得给孤殉葬！”
他的目光直射着我，我脑中嗡嗡作响，再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二）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事，宫人萱与我说姒履奎在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守在我塌边，连惯例的大朝都取消了，寺人好不容易才劝动他去偏殿歇息。
铜镜中那张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脸庞，正应和着那首“有施妺喜，眉目清兮。妆霓彩衣，袅娜飞兮。晶莹雨露，人之怜兮。”的诗歌，我蓦然觉得厌恶。
走进偏殿，我站在姒履奎的榻前第一次仔细端详着他。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荒淫无度，暴虐无道，却将妺喜宠上了天去。他文武双全，赤手可以把铁钩拉直，却难敌被放逐而死的命运。
可姒履奎就在我眼前，睡颜仍是俊美，荒淫、暴虐，统统沉静了下来，好像这一切都可以脱离开。
我第一次有想伸手触碰他脸庞的冲动。
突然一件外披罩了下来，我慌忙回头一看，却见宫人茕为我裹好外披，忧心不满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笑了，指指外面，她遂了然地搀扶着我小心翼翼出得室外。
乍暖还寒的初春，阳光总是懒洋洋地抖抖身子，将光点洒落在天地间。我深吸一口这久违的清新，在淡淡的春色中行步，挥手叫迎面的宫人们都退下。
鼻间缠绕起馨香的味道，宫人茕看出我的疑惑，笑嘻嘻地说：“娘娘，这是露甲花的香味，现在也该是花开的时候了，要过去看看么？”
我点点头，正欲踏步前行，肚子却咕咕地叫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多日没有进食。
“娘娘，奴婢去为娘娘取些糕点？”
我点点头，宫人茕退下了。
我呆在原地半晌，身后传来簌簌的脚步声，我疑惑于宫人茕的去而复返，还未转身开口询问，来人却一把抓住了我的左腕，将我拖到了园内一处隐蔽的地方。
我疼得咬牙嘶嘶作响，一抬头，见那人皮肤黝黑，相貌平平，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材却与姒履奎一般魁梧。慌乱中我下意识地抬脚向他下身猛踢过去。
他没料到我这么强烈的反抗举动，愣了一瞬，仍旧敏捷地避开去，又将我的身体结实地按压在树干上。
我仍旧奋力挣扎，却听他沉声喝道：“妺喜，别闹了。”
我瞬时如被泼了一盆冰水般冷静下来，疑虑而警惕地看着他。这人明知道我的身份却胆大妄为，难道是不想活了么？
“你是谁？”
他听到我的问话，竟不屑一顾、嗤地一笑：“妺喜，你够了吧。在我伊尹面前还演得那么逼真，有意义么？”
我皱了眉头，正想反驳，却在听到他自报伊尹的名号后而默不作声。伊尹，似乎是商王汤的相，怎么会与妺喜有所接触？
“不过你这次倒做得不错。”伊尹讽刺地笑着放开了我，“以自戕换得姒履奎中途停止东巡，使还未预备好战役的商逃过了一劫，倒是功劳一件啊。”
我心里一紧，抿紧了嘴，默不作声。
伊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撇了撇嘴：“你倒还真是有几分魅力，听闻姒履奎听到你自戕的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了两夜一日赶回斟鄩，弃大军于不顾，还衣不解带地守在你身边，弃了朝会……有施部着实进献了一个尤物啊。”
他说着竟伸过手来触到我的颈部，又顺着女子的身线在我衣襟中向下探去。
我回过神来，不知哪来的勇气，用了最大的力气劈手将他的手打开了。
伊尹没料到这一着，冷笑着眯眼盯着我，刹那抓住我的双臂将我顶在树干旁。
我这次着实动弹不得，惊恐地看着他俯下身来。他抿住我的耳垂，向下沿着颈部啄吻，那湿漉漉的感觉让我心里万分恶心。
最后他在我耳边幽幽地说道：“最好给我记住自己的身份，你赖以生存的有施部臣服了商，你哥哥顺着我主上的意思将你这位有施部第一美女献给了夏朝。”
“你不是用以示好的献物，而是一样名叫‘细作’的工具。做了夏的王后很得意么？你若忘形，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伊尹干脆利落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无力地扶着树干缓缓坐倒。
这一刻，我好像真真切切地就成为了妺喜，除了她的记忆，她的一切情感，过去的喜怒哀乐都一股脑儿地倒还给我。
对亲人的眷恋、忠诚与对姒履奎那似乎足以称之为爱的感情煎熬着她。
我终于完整地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从前的妺喜在亲人的眼里就是一样有用的献物，在商统治阶层的眼里就是一件帮助覆灭夏朝的工具。
那姒履奎呢？
他为我做了很多很多错事，失了军心，丢了民心，他又将我看做什么？
我用了最大的努力撑起身体，低头蹒跚地向寝宫走去，这一刻我竟然如此焦急地想要看见他，想质问他知不知道都做了一些什么！
我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眼前映出了一双履鞋。
我向上看去，不期然而然地看到了姒履奎认真凝视我的脸庞。
心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竟是哽咽了。他看出我的难受，一向雷厉风行的夏王在我面前，神色竟有些慌乱。
半晌他伸手贴在我的侧颊上，手指细微地摩挲着。
我感受着他指上略坚硬的茧，不知是用什么神情看着他：“我是谁？”
声音苍凉单薄得令自己都吃了一惊，姒履奎迟疑了一瞬，旋即大力地拥我入怀。
他的声音仍旧坚定有力：“孤说过，你是孤的王后，一生一世的王后，在这世上孤唯一挚爱的……你若死在孤的生前，便只能死在孤的怀中；你若死在孤的生后，便只能殉在孤的陵中！”
姒履奎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心间一阵一阵地抽痛，想起自己被迫隐瞒的身份，更是疼痛到心如刀绞。
“万一，有一日……王发现妺不值得爱，就舍弃我吧。妺会自己放逐自己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惊怒于我说出这样的话。
“孤认定的，会一直爱下去。不论你生或死都是孤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施氏妺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