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重楼》沐柏泽

4、 第四章 鬼医鸠白杀

　　苏暮云定睛望去，却见这黑影在熹微光中渐渐清晰，竟是一只巨象。
　　要说到象，苏暮云在当年游历天下时也曾见过一两次，象分为浅灰和棕褐色两种，一般都是身体硕大，长鼻大耳，四只壮硕如柱，尾若短鞭，更有两颗长牙在外，力气巨大。若说中原见象不易，但在滇地却是平常，大概因为气候使然。

　　然而面前这只巨象却和苏暮云见过的不同，此象体型高大，是一般象的三四倍，如小山一般无二，皮肤黝黑且身披黑色长毛，双眼暗红色，长鼻如桥，有四只巨大白牙如刀外挑，每只牙犹如人大腿粗细。象耳呼扇有声，上面还带着几串碗口大的银环。

　　南夷教众见到此象，竟纷纷跪拜，口中咿里哇啦的说些听不懂的话。
　　就连霍离火也是躬身一拜，随后对苏暮云道：“此乃我教龙象，乃是鬼医心爱之物，久居谷中已有百年，此番正是龙象接我们入谷，先生若诚心，也拜一拜吧。”
　　苏暮云游历天下，知道这部族的规矩，虽然有些古怪，但也要懂得入乡随俗，遂放下怀中的重楼，也躬身拜了拜，方、秦二人则稽首见礼。

　　待拜完龙象，霍离火走到龙象之前，吩咐众人道：“你等就在此守候，我带苏先生父子前往谷内就医，未见我们出来你等不可擅离！”
　　南夷教众素来对三大本卑十分忌惮，也纷纷领命。
　　霍离火转身又对龙象深深一躬，道：“烦请龙象了。”

　　那龙象似是能通人言，将长鼻一卷，将霍离火拦腰卷住，缓缓抬起，稳稳的放在背上，却原来在龙象背部有一个仅仅绑住的座椅，以毛竹做成，上有棚顶。
　　霍离火在象背上招呼苏暮云，苏暮云望望龙象，俯身对身边的苏重楼问道：“楼儿，你怕不怕，是爹抱你上去，还是叫这象鼻带你上去？”

　　说来也怪，这苏重楼从未见过大象，更何况如此奇特庞大的龙象，若是一般孩子只怕早吓得躲避乃至变色，但他虽表情木讷，却不哭不闹，也不惊惧，看看龙象，把甩开父亲，独自一个走到象鼻前，呆呆望了两眼，竟伸出手去摸象鼻子。
　　南夷教众见状，不禁哗然，应是感叹这孩童的胆识。

　　可这龙象也不含糊，长鼻一卷，将小重楼裹了个严实，稳稳当当朝背上送去。
　　苏暮云见重楼被送起，便回头对方、秦二人道：“烦劳你们在此等我了。”方、秦二人点了点头，却见苏暮云只一纵身，白衣飘飘而起，一转眼，却已经落在象背上，伸手将缓缓而来的苏重楼稳稳接住。

　　苏重楼此刻眼神中竟闪过一丝灵光，嘴角向上抽动了一下。
　　苏暮云一见不由欣喜，便问道：“楼儿莫非喜欢这龙象？”
　　苏重楼也不说话，看了苏暮云一会，缓缓点了下头。
　　只听一旁霍离火道：“我要恭喜苏先生了，此龙象乃我教圣兽，我看公子与它颇有缘分，看来啊，先生你是不虚此行了。”

　　苏暮云自重楼患病这几年也的确未见他有过如此神色，心下也是高兴，道：“若能如长老此言，我苏暮云便是欠了南夷教一个大大的情。”
　　霍离火笑笑：“先生莫急，一会进谷见了大巫医再议，我也祝祷古灵神庇佑小公子逢凶化吉。”
　　苏暮云颔首不语，却见霍离火催动龙象，那龙象调转身体，缓步朝谷中而去。

　　“方才苏先生所见之高山因为形如巨象，因此得名象山，而这龙象谷则是山下一条深谷，虽说是谷，却也十分巨大，据说有千亩大小。”霍离火坐在座椅前方为苏慕云讲解道，“我自十二岁逃荒至此，便听说此谷了，后来入了我教，了解的便多一些。听更老的人说，这龙象谷本来唤作灵神谷，是个灵秀神圣之地，谷中长满奇花异草，生有奇禽异兽啊。更有一眼蝶泉，常年有七色凤蝶围绕，据说那泉水可以延年益寿，化病去灾，青春永驻呢……”

　　“哦？既如此，那因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苏暮云奇道。
　　霍离火叹了口气,，“相传后汉末年，有一伙汉军败兵逃到此地，烧杀抢掠，逃到灵神谷，盗走了谷中的灵石，血染蝶泉，自那以后，灵谷就如同沾染了瘟疫一般，花草树木尽皆枯死，飞禽走兽纷纷陈尸。族人都说，这是灵神被触怒，将灵神谷变成了尸骨坑。久而久之，腐烂的树木尸体形成瘴气，散到百里之外，伤及人畜，这象山也变成了死山。”

　　苏暮云眉头一紧：“汉末天下大乱，想不到竟有如此恶行。”

　　霍离火道：“当时，哀牢王曾下令清理象山死谷，但因为此间瘴气太重，人马均不能靠近，为此，王下令火烧象山，可不成想，非但没能化解瘴气险些使得王国灭落。一时毒瘟四起，死了很多族人。”
　　“那后来呢？”苏暮云接着问。

　　“后来，王无奈之下，准备举国北迁，这时南夷巫族来了一位年轻的巫师，他觐见哀牢王，说王火烧象山之举，触动了多年沉积的尸灵，使它们不能转生，须以阎罗之法镇之，否则，这场劫难不会随着迁徙而化解。这巫师还说他正好修习的阎罗道大法，研究生死之道，就向王请命搬入灵谷。当时王以为此人一定是疯了，但见他说的真诚，也就派人送他入谷。料他也是有去无回。”霍离火娓娓道来。

　　听他说到这儿，苏暮云心下一动，“长老所说的巫师莫不就是……鬼医？”

　　“呵呵，先生且听老朽说完。”霍离火接着，“这巫师进谷以后，哀牢国的疫情就开始得到控制，据说七日后，天空忽然降下一场黑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雨水由黑转清，很多族人的病患便消除了。但是却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巫师。象山也依旧难以靠近。王想那巫师为国殒命，便加封他为大巫医，并立了石碑在国都里，这一去就是百余年之久。直到南夷巫族在大巫宗土卡的率领下创教于安木拉雪山脚。为了彰显圣教威德，老教主率教众来到象山，准备作法使死山复生，却在这时见一年轻人从山谷中走出，这年轻人身披黑衣，头发雪白，形容枯槁，皮肤苍白发干，还有獠牙暴于唇外，虽如厉鬼一般，但却不见一道皱纹，经辨认却与旧年石像是一般无二。正是当年进谷的年轻巫师无疑啊！”

　　“有这等奇事？！”苏暮云听到这里也是暗暗惊讶，却发现自己身旁的苏重楼身体也是一动，再看他双眼望着霍离火，很显然，刚才霍离火这个故事他也听了进去。

　　苏暮云高兴，继续催促霍离火讲述，目光却落在苏重楼身上，看他还有何变化。

　　霍离火接着讲道：“这巫师告诉老教主，当年之难由于谷中染血，触怒了灵神，灵神被血污泽，不能证真神之身，因此发怒使诅咒降临，尸骨成山，人畜伤亡，幸好他修的阎罗之法，借助尸骨中的阴力，使灵神修成阎罗界一尊煞神，而此地便要修成这煞神的道场，因此不但不可复生，还要保持这百里死寂的原样，并叫人日夜严加看护，不能叫活人擅闯。而他因之前就是南夷巫族的一员，如今还要重新归教，并要求永远守在山谷之中。”

　　苏暮云长出了一口气道：“看来长老所说的就是这位鬼医了，不过不知道他的尊姓大名，该如何称呼？”
　　霍离火道：“时隔几百年，他当年的名字早已没人知道了，只怕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不过老教主给他起了名字叫鸠白杀，意思就是阎摩之守护。”
　　“阎摩之守护……”苏暮云默默念着这几个字，“果然是修尽生死之人了，或许他已经不再是凡人了。”

　　霍离火笑了一声，“苏先生啊，我说的这些都不过是教中传说，也难免有夸大其词，不过鸠白杀这个人，不但模样已经异于常人，脾气更是古怪之极，你一会见他，要特别仔细，他说能医便可以，若说不行，切不可强迫！”
　　苏暮云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长老提醒。”随即他拍了拍苏重楼的肩膀，略显沉重的道：“楼儿，这次就看你的造化了。”
　　也不知道小重楼是不是听进去了苏暮云的话，悄悄埋下头，似乎思索着什么一般。

　　龙象虽然走的不快，但是因为它体型庞大，步幅长，转眼大约已经走出了几里地，却见前方白雾渐渐稀薄，视线也越来越开阔了起来。

　　苏暮云只觉得两侧山壁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他武功修为极高，虽然是察觉了，但这几个人影也应该远在数丈之外，苏暮云低声道：“岩壁上有人。”

　　霍离火也没向四处看，稳稳当当的回应道：“尸奴来了，我们就要到了。”
　　话音未落，却见岩壁上的影子形如鬼魅一般，只几个跳跃，便从数丈的峭壁上落下，身法极其迅捷，又不见一丝声响，苏暮云也曾见过无数江湖上轻功高手，但这种身手，在江湖也并不多见。
　　转眼，有两个白乎乎的东西挡在路前，龙象便停下了脚步。

　　苏暮云仔细看去，这两个家伙说是人形，却佝偻着背，曲着腿，手脚都扒在地上，整个身体趴伏着。全身不着衣服，只有一根根腐烂破碎的灰色布条缠住尻部。它们全身皮肤惨白发灰，全无一丝血色，透过皮肤几乎可以看到身上的青黑色的经脉，手脚指甲尖长如勾，如同虎狼。再看他们全身瘦削无比，完全可以辨认出骨骼的轮廓，一头黑发杂乱曳地，没人脸上都带着面具，而面具竟是由人的头骨制成，唯有青色嘴唇和尖尖下颌露在外面。

　　这正是霍离火口中所称的尸奴了，只听霍离火客气的道：“我奉教主之命，特意带苏先生父子前往灵坛拜见鸠白杀大人，烦请尸奴引路。”

　　这两只尸奴口中咿呀的发出怪声，却把两双眼睛朝上面凝视着苏暮云父子，苏暮云却见他们面具眼部的空洞中发出幽兰之光，不禁也觉得头皮发麻，他唯恐吓到重楼便欲遮住他的双眼，可小重楼却似乎对这两个家伙毫无畏惧，竟缓缓站起身来向下张望。

　　只听两个尸奴用极其低沉发闷的声音，冷冰冰的道：“鸠白杀大人有令，请来人随我们前去，本卑大人就请在此等候。”
　　“这……”霍离火显然没料到鬼医鸠白杀有如此安排，沉吟了片刻道，“那也只有如此了。苏先生，老朽看来不能陪你了。”
　　“无妨。”苏慕云一笑，“已经很麻烦长老送我们一程了，那我就带小儿前去吧。”
　　霍离火恩了一声：“祝苏先生好运。”
　　苏暮云点了下头，起身拦腰抱住重楼，提气纵身，便从那龙象身上跃下，客气的道：“有劳两位。”
　　那尸奴也不答话，转身向前窜去，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苏暮云也不敢怠慢，抱住重楼，运轻功跟随，几个起落，才见到那尸奴的背影，不由暗中惊叹，这两只若是人类，轻功定是无人超越。

　　大约奔行了一会，却见前方有一块圆形开阔之地，中心由青石垒成巨大法坛，法坛周遭耸立着三、四丈高的石柱，一共七根环绕法坛排列。因为深谷昏暗无比，只有微弱光线照射进来，却看不见法坛正中有什么存在。
　　两个尸奴窜到法坛前，只一纵身便上了法坛边缘，躬身趴在地上。
　　却听见一个极其年轻尖利的声音如划破死寂的刀子一般从远处传来：“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噗噗”几声，七根石柱顶端竟燃起火焰来，顿时将幽暗的空谷照亮，只是出乎苏暮云预料，这些火焰竟是青白色的，着实令人诧异。

　　接着火光，却见法坛正中站着一个穿巨大黑袍的人，他一头白色长发，手中握着一根一人来高的青绿色拐杖，那绿色拐杖如翠玉一般，晶莹光滑，似乎能从中透出光来。由于那人白发蓬松又长，看不清面容，身体罩在黑袍中也看不见身体，但是却可以看到他握拐杖的左手，竟是一副白骨架子，全然没有一丝血肉筋脉，饶是如此，却依然可以灵巧的活动。

　　苏暮云心中一凛，料到此人便是鬼医鸠白杀。他之前一直以为他虽然号称鬼医，但应该还是个人，但此刻得见，再想想刚才霍离火说的话，倒也不知他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却听那声音阴惨惨的道：“来了两个人？”
　　苏暮云忙回答：“在下姑苏苏暮云，特携犬子前来拜见鸠白杀大人。”

　　鸠白杀也不理他，只是问：“你们谁要看病？”
　　苏暮云此时才放下怀中的苏重楼，道：“是犬子。”
　　“叫他走近些。”鸠白杀吩咐。
　　苏暮云忙的拉住苏重楼的手要向前走，那鸠白杀又说，“你就站在那，只叫他过来……”
　　苏暮云一愣，暗中担心苏重楼见到这等恐怖之物会害怕，便犹豫不决。
　　鸠白杀忽然嘿嘿一笑道：“你若怕，就此回去吧，再不要来找我。”
　　“哦，不不”苏暮云忙说，便俯下身欲劝告重楼，谁知道苏重楼似乎听明白鸠白杀的话，自己也不管苏暮云，迈开脚步，朝着那法坛走近了几步。

　　未及苏暮云缓过神来，只见眼前黑影一闪，如同电光火石，苏重楼却早已不见了人影，再定睛时，却见他竟出现在法坛上，身后是两个尸奴。

　　这一下可把苏暮云吓的不轻，以他如此高深的武功，竟不知道两个尸奴是如何将苏重楼平地掳走的，当时脸上有些变色，不过他想起霍离火和他说的，这鬼医行事古怪异于常人，心下虽然担心，但想到自己儿子的身体，也只好忍下，不过他此刻已经全神戒备，以防意外。

　　法坛上，苏重楼就呆呆站在鸠白杀面前，却见鸠白杀俯下身，动作十分诡异的在重楼周遭闻了起来，黑袍舞动犹如天魔之舞，移形换步若腾起黑烟。苏暮云此刻手心冒汗，不知道他要对自己的儿子做什么。
　　鸠白杀转了片刻，随即冷冷的道：“带走吧，我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