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重楼》沐柏泽

3、 第三章 死寒之谷

　　酒楼的客房在饭堂之后，中间有两条廊子通着，苏暮云小心翼翼的端着饭菜在先，方、秦二人跟随在后，很快他们转角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迎面房门紧闭着，门前还站着两个伙计把守。一见苏暮云来了，便笑脸招呼。

　　“小儿胆弱，我怕有人误闯进去，因此招呼了两个伙计在这里守着，除了我之外一律不能妄进，叫两位兄弟见笑了。”苏暮云有些不好意思。
　　“苏大哥哪里话，既然是小公子身体抱恙，这么做也是理所应当，何须惭愧？”秦毓楼道。
　　苏暮云颔首，早有伙计接过他手里的漆盘，苏暮云顺手取了些碎银子交给两个伙计，那伙计点头哈腰的，谢个不停。他们走后，苏暮云轻叩房门，低声道：“楼儿，爹进来了。”
　　房内并无应答。
　　苏暮云轻轻推开房门，却见房内光线昏暗，只有桌台上一盏青纱灯的微光。因为阴雨天空不晴，加之窗户又都关着，房内竟如同夜晚一般。

　　苏暮云轻声慢步，走进房间，将漆盘稳稳放在正面的圆桌上，便招呼方、秦二人进来。
　　饶是苏暮云如此潇洒风流的一个人，如此这般行事，足见其爱子情深，生怕自己的无意动作惊吓到孩子一般，非常谨小慎微。
　　方云翳四下张望却不见孩子身影，却也不敢问，只是偷偷看了秦毓楼一眼。
　　只听苏暮云柔声笑道：“楼儿，我带了两个小叔叔来，你要不要出来见见？”
　　他说完，便将目光朝里隔间的卧榻看去。

　　苏暮云所住的乃是此间上房，陈设虽不高贵却也考究，因是在滇地，故而红木家具陈列满堂，里隔间的卧榻也是雕龙刻凤，四垂幔帐。
　　显然，苏暮云以为爱子尚在床上睡着，便朝里面唤着。可是他连喊了几声，却也不见人应，更不见人现身。苏暮云眉头一紧，忙的取过桌上灯火，朝床边行进。
　　秦毓楼年少热心，也怕生变，忙跟了过去，倒是方云翳手足无措似的，只好站在原地。可不知怎地，却觉背后异样，他猛然回身，却见一团白乎乎的影子飘在后腰处。一来房间昏暗，灯又被苏暮云拿去，二来，背后毫无声响，再加上方云翳不过才二十来岁，阅历尚浅，这一下不禁啊的一声惊叫，跳到一旁。
　　苏暮云和秦毓楼二人闻声忙转向回来，在苏暮云手举灯光照下，却见那白乎乎的影子渐渐清晰，竟是一个四、五岁的孩童。
　　显然方才方云翳这一喊一跳也惊到了他，使他后退了两步，但神色却是只惊不恐，双手护在胸前，正一声不吭的望着三人。

　　苏暮云舒了口气，笑笑道：“楼儿如此调皮，怎么藏起来吓叔叔？”
　　听他这么说，方云翳和秦毓楼才知道原来这个孩童便是苏暮云的独子苏重楼了。
　　方云翳此时已经红了脸，忙的稽首道：“小道鲁莽，只恐吓到小公子，还望苏大哥海涵。”
　　苏暮云却大方一笑：“怎么能怪你，是这小子平素喜欢猫在角落，你才不要介意才是。也是这房间昏暗，待我把窗户打开，灯火点亮便好。”说完，苏暮云便放下手中灯奔向窗户，孰料这苏重楼一把拽住父亲的胳膊，暗自摇头。
　　苏暮云见状，忙问：“楼儿不愿爹开窗？”
　　苏重楼弱弱的点了点头。
　　苏暮云又问：“那楼儿可曾饿了？爹给你带来此地的美食，你要不要尝尝？”却见那苏重楼又点了点头，只是不发一声。
　　苏暮云无奈的笑笑，便拉着他到桌边，亲自给他盛饭摆菜，这小家伙便手扶桌边，眼巴巴的看着，脸上却无表情。
　　方、秦二人在一边却觉奇怪，便都纷纷打量苏重楼。

　　且说这苏重楼，端的生的标致，虽然只有几岁年纪，却是发如青黛，肤若凝脂，头束高髻，发顶散开却编成十来条小辫子垂着，辫梢系有红丝结。脸如满月光洁，眉浓似漆，鬓若刀裁，一对明眸如含秋水，似带泪又不悲恸，垂睫如墨羽，圆鼻若玉珠，唇红似涂朱，更有那一脸惹人怜爱的天真。

　　但虽如此，苏重楼的神色却不似同年人般或调皮或随性，间或开怀，他神色间暗藏着一股不祥之气，眼神木讷呆板，少了一份灵性，这一副小玉人的皮肉如同失魂一般，更如同木雕泥塑纸上画人。
　　苏暮云将饭菜备完，便招呼苏重楼来吃，他却依旧站在桌边不动不吭，只等苏暮云将饭碗推到他面前，他才默默的拿起筷子，静静的吃了起来，但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方云翳，却把这位无极六子看的发毛。

　　苏暮云见状，便问：“楼儿，可是喜欢这位叔叔？若是，叫叔叔陪你玩玩可好？”
　　话音落下，苏重楼却不再吃饭，将碗筷放下，也不理他三人，径自一个人朝卧榻那边走去。如此古怪行为，却着实令方、秦二人觉得尴尬。

　　苏暮云轻叹了一声，道：“他平素即是如此，你们也不必介怀，我们出去吃我们的，他自己吃便好。”说完，便招呼二人起身离去继续吃饭饮酒。
　　午饭后，香云城再起乌云，一阵瓢泼大雨从下而降，苏暮云也是心中烦闷，喝得微醺，和方、秦二人相约次日清晨同行。

　　从香云城向西北大约五百里便是舍龙国的地界。一大早天光刚亮，却见一对南夷教的人马已经到了酒楼前等候苏暮云。这队人比前日更众，但衣着却比前日更隆重了些。

　　南夷教原本起源于后汉时滇地哀牢古老图腾，部落信奉三古灵神，其一为龙象，其一为青狮，其一为孔雀，其中以龙象为尊。其后，有大巫宗土卡创建南夷巫族，建神坛，将南夷巫族的信仰传入各个部族之中，后创立教派，称为南夷教。

　　随着后来哀牢王族拥立舍龙为大王，统一各部族建立舍龙国，南夷教自然称为了舍龙的国教，现任教主就是大巫宗土卡的第六代传人，名唤土金雄。传说这位土教主有通天彻地之能，生的双头四臂，人身鸟翅狮子尾，乃是上古巫神转世，平日一直隐于教坛深处，行事甚是诡秘，轻易不出面示人。

　　但各部族的首领却对土金雄崇拜不已，就连舍龙国的国王也尊他为国师，因此在西南一带赫赫有名，而南夷教众便因此也甚得尊重，无人敢惹。

　　南夷教中有三大本卑，五大萨罗，按照汉话便是三个长老，五大护法。而苏暮云要寻找的大巫医则是教中最为神秘的一个，此人甚得教主土金雄的尊崇，据说年轻时曾跟随第一任教主宗土卡，后得异道，不老不死，修得阎罗之体，所以被人们统称为鬼医。

　　七年前，南陈后主太子曾患重疾，难以痊愈，故而重金送到舍龙国，经国王引荐，得鬼医出面救治，因为苏暮云曾与南陈皇帝交往甚笃。此次苏暮云救子陷难，只好求助陈帝，陈帝故而再次修书舍龙国，这才得到见鬼医的机会。
　　方云翳与秦毓楼早早备下马匹等候苏暮云父子。

　　苏暮云此日换了一袭雪纺白袍，窄领阔袖，修身曳地，以五彩璎珞宝带束腰，足凳一双冰蚕锦丝白靴，背挎紫青双剑，更显丰神俊秀，潇洒如仙，而小重楼也是换上一袭白衣，带了一顶云纱小帽，只把一双小手握着爹爹，缓步而来。

　　按照苏暮云的要求，南夷教特别为了苏暮云备下一辆马车，为他父子乘坐而用。待苏暮云父子现身，却见南夷教众中走出三个人来。

　　其中一个正是昨天的萨龙多鲁烈，另一个和多鲁烈身形相仿，但年纪略大，头顶光光，背后挎着一柄锯齿钢刀的。居中的一个形容瘦削苍老，头发卷曲花白，手中拄着一根鹰头锡杖，满脸皱纹，留着长须。这多鲁烈比昨日态度友善了许多，上来引荐便道：“苏先生，我等奉教主之命，特来带苏先生父子前往巫医所居龙象谷，这两位一个是负责守卫龙象谷的萨罗契力大人，一个是我教本卑大人霍离火。”

　　话音落下，只见那老者面带微笑迎上前道：“久闻剑仙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仪表非凡，幸会幸会。”这老者说汉话甚是流利顺耳，竟不似多鲁烈那般调子古怪。
　　苏暮云倒也知礼，还道：“三位大人不辞辛苦前来陪同，苏某不胜感激。”
　　霍离火微微一笑：“教主吩咐，老朽自当亲为，这两位？”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暮云身后的两个无极宫道士身上。

　　苏暮云一笑道：“哦，这两位是终南无极教门下的无极九子中的方兄弟和亲兄弟，昨天在此地和多鲁烈大人有些误会，实在惭愧。”

　　霍离火摇摇头：“无妨无妨，昨天阿烈回去和教主禀明了，还挨了教主的责骂，阿烈生性暴躁轻狂，得罪了贵客，幸而苏先生手下留情，否则哪还有他今日站在这里？”说完他又打量着方、秦二人道，“无极教老朽也有些耳闻，昨天也是得罪了，切莫见怪才是。”

　　方、秦二人本来年轻，见这霍离火如此客套，自然也是红了脸连说惭愧。
　　霍离火沉了沉，随机吩咐道：“你二人且安排一下，我们即刻动身了。”

　　多鲁烈和契力恩了一声，转身去前面安排，霍离火这才走进苏暮云，低声道：“苏先生不用紧张，半月前，南陈后主的书函由国王转来教主处，老朽便在旁边。七年前，后主太子来此间求医，病愈后，也是老朽率众将太子送往建康的。当时得到后主赏赐款待，至今难忘。”
　　苏暮云点了点头：“想不到此次又要劳烦长老了。我听长老汉话说的极好，莫非长老不是部族中人？”

　　霍离火一笑道：“苏先生好耳力，的确，老朽本是汉人，少年时逃荒至此，被南夷教收留，这才在此地落脚，因为我懂汉话，识汉字，特为教主译述汉学，蒙教主器重，封为本卑。苏先生此次入滇，老朽理应全程陪同，再莫言谢。”

　　苏暮云道：“我来之前，听闻南夷教有位大学识的长老，精通古往今来的名书典籍，南北奇学，原来就是本卑大人，幸会幸会。”
　　霍离火只摆摆手，表情不以为然。

　　苏暮云便又问及如何安排，霍离火道：“我们教主性格古怪，终日不见外客，虽是国王书函，也只是安排了大巫医给小公子看病。因此我们就只有将先生父子送到龙象谷，并在谷外等候。啊，对了，先生也别怕，老朽自然会跟随先生入谷，至于其他人，只好委屈等等。”
　　方云翳和秦毓楼闻言马上摆手说无妨。
　　于是这一行人便启程上路。离开香云城往龙象谷而去。

　　龙象谷位于香云城和舍龙国之间平偏东的方向。苏暮云因怕苏重楼害怕，这一路便陪着他在车内，霍离火骑马在车前行进，方、秦二人在车后护卫着。虽然如此，苏暮云也是时不时的打开车窗帘子向外张望，以便记住道路方向。

　　不过这出城以后不久，便离了正路大道，朝山弯小路行进，滇地山区植物众多且生的高大茂盛，越往山中走，便愈是如此。苏暮云抬头也望不见天光，竟都被参天的树木枝叶遮蔽住，而路旁的哪怕是花花草草都倍显奇特，饶是苏暮云如此精通花道，也认不出这些都是什么种类。而山路方向更是九曲十八弯，难以辩明记忆了。

　　苏暮云见如此也索性不看，独子在车里看着重楼。苏重楼一路之上安静的出奇，面无表情，也不向外张望，垂着眼皮，只怕一双小手放在苏暮云手里，一动不动，偶尔会听见他稍稍粗重的喘息，但苏暮云问他怎么，他也只是摇头。苏暮云路上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甚或要不要小解，重楼依旧是摇头。

　　这一行人大约行了两个时辰，不知怎地，窗外忽然起了微风，风吹进车里，竟传来一丝凉意。滇地地属西南，又值夏季，这个时节本是潮热难当，忽而一阵凉风，倒叫人感觉舒爽不少。
　　此时，却听车外方云翳低声传来：“苏大哥，你出来看看。”
　　苏暮云恩了一声，便随手打开车窗帘，这一看，倒也倒吸了几口寒气。
　　原来此刻，队伍已经转入一条向下的山路，但与刚才一路的情形不同，山道周围树木竟是干黄枯萎，如同被火焚烧过一般，又好似遭了病害瘟虫，这一路望去，前面却不见一点绿色。
　　而恰逢此时天卷乌云，如同黑锅盖罩在头顶，一路越往前行，冷风寒气越来越重，时才还觉得清凉的舒畅，竟很快变成了微微发冷。
　　方云翳见苏暮云探出了头，便策马上前，低声道：“苏大哥，我们久在无极宫，曾听几位江湖上的朋友说，南夷教本为邪教，此次去找那鬼医医病，你可要谨慎防备才行，观此地之气，绝非吉相啊！”

　　苏暮云点了点头：“多谢方兄弟，我心里有数了。”
　　且说这车子复又行了一程，两侧高山黑乌乌尽显峥嵘，密林枯干，枝干焦黑，满地焦土褪尽生机，迎面一团雾气渐渐浓了起来。而最难忍的竟是刺骨的寒气，深入肌肤骨骼之中，活生生将这夏日之地变成了寒冬。

　　苏暮云只觉得重楼的双手渐渐发冷，身上也微微颤抖，便忙的将剑匣包袱中取出自己一件罩袍罩在他幼小的身体上，并伸出胳膊揽住他，为他取暖。

　　这一刻却听见前方有马匹唏呖呖鸣叫不止，这队伍才停了下来。
　　此刻却见霍离火驳马回身而来，道：“苏先生，龙象谷已经到了，我们只怕要在此地下马了。”
　　苏暮云点了点头，便出了车厢，自己先下马，随后抱下重楼，此刻再定睛观看周围，只四个字——险山恶水来形容。

　　原来在雾气起伏流动之中，龙象谷初现全貌。却见一座高山拔地而起，高不见顶，山上尽是青石，陡峭非常，而此地位于山下，正前方有一条路通向无尽阴暗的山内，黑不见光，却也恐怖。而山前尽是枯树密排，秃兀如笋，尽是狰狞之相。

　　苏暮云是习武修身之人，只觉得此地也是阴气森森，汗毛倒竖，不禁心里也有些担心起来，便抱住了重楼不肯放手。更令人惊恐的是所有马匹皆现惊惧不安，纷纷嘶鸣踏蹄，几欲奔走，还是南夷教众拼命扯住了缰绳才没有散去。

　　霍离火见苏暮云脸色不好，嘿嘿笑了两声道：“苏先生莫慌，只因我教大巫医得异人传授，修炼生死之术，已成阎罗之体，所以，此地了无生机。故而龙象谷也是我教禁地，没有教主命令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

　　苏暮云恩了一声，心中暗想，虽然此地荒芜可怖，确属罕见，但若非奇人奇术只怕也医不好自己的儿子，如今既然已经来了，也只有探个究竟。何况他有一身绝艺，倒也不畏惧。
　　霍离火又道：“此间寒气重盛，饶是我们也须保暖，我已经给先生父子备下厚衣，可以穿上。”

　　苏暮云一摆手：“我倒无妨，只是犬子身体羸弱，倒是需要一件。”随即他又回头看了看方、秦二人道：“给我的两位兄弟也来两件吧。”
　　方云翳和秦毓楼虽然也是练功之人，但毕竟内功修为不似苏暮云深厚，在此地呆得久了只怕也支持不住。
　　霍离火依然吩咐下去，又道：“入谷还有一大段路程，这马匹是进不去了，请苏先生稍候。”说完只见他挥了挥手。

　　前面的萨罗契力见状，便从脖子上拾起一只巨大黑牛角，含在口中，鼓起吹起，那牛角遂发出“呜呜”闷响，这声音缓慢悠长，三个长音中夹杂着两个短音，顷刻之间回荡在这深幽的山谷之中。

　　不一时，苏暮云只听有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铿实有力的从远处传来，过不多时，脚下的大地也开始微颤起来，地上的焦土都被震的抖动。

　　“来了，来了！”霍离火倒也沉稳，并招手叫苏暮云朝前面谷道处来。苏暮云抱着重楼，方、秦二人跟着，尾随而至。眼前却见一座小山一般的黑影，摇摇晃晃从谷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