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横非》懋一

6、喜得闲忆往昔 豫臻见卫游

　　豫臻见卫游对面是个生面孔，也不敢上前打扰，便在一旁候着。卫游是看见了豫臻的，但他仍是先对冥羽低语了几句，才向豫臻这边走过来。看豫臻身旁一行人，卫游知道是来给自己送炭火的，随口对豫臻说了句：“天寒了，你也多穿些。”
　　豫臻也不在意身边人的眼光，轻轻拍了拍卫游肩膀上到落雪，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光。
　　“回府先。”
　　等回到鬼谷外宅坐定，豫臻给卫游添了杯热茶，这才开始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刚刚在擂台之下和卫游相见的人，正是鬼谷的新管家瞿百里。旧日听闻此人在江湖上名气不小，骂名也不小，昨日刺杀未得手，今日便派这号人物接任鬼谷管家，不知道主母接下来还要如何？
　　不过，豫臻和卫游心知肚明，主母这一步步险棋都是为着将鬼谷收入囊中，剥离卫游在家中的实权。因为提防外姓人，卫游一直是鬼谷的管家，如今莫名其妙地被架空了职责，豫臻料想他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二少准备如何应对？”豫臻写了这句话在纸上，卫游看了一眼窗外隐约闪过的身影，也拿起了笔。

　　招鬼处，一白衣女子走上擂台，坐在早已摆好的琴案旁，向座上的卫息和瞿百里微微颔首，便开始了演奏。
　　若是高楼雅阁听曲儿，自然无人敢高声喧哗。可此地乃是鬼谷外城熙攘之地，文人雅士与市井小人并存，鱼龙混杂。只听台下观望的人中传出一声：“又不是花楼里的姑娘，难不成卖唱卖到鬼谷去？”
　　白衣女子对此毫不恼怒，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说话的大汉，继续抚琴。不过半首曲子过去，那大汉竟然径自上了擂台，白衣女子说东，他便不敢往西走，句句听从白衣女子的摆布，好似街口表演的傀儡娃娃，心智全然为那女子所控。
　　自然，这女子成功地成为今年进入鬼谷的第一人，录其名姓：粤离。
　　此次招鬼，除了粤离之外，鬼谷只招进了几个武艺还不错的鬼仆，眼看着三日将过，豫臻若要再见翘楚又要等些时候了，便向卫游告半日假去寻翘楚。
　　“豫臻来了。”翘楚正和豫臻在内房吃着点心，林孚经过的时候却也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一副愁云惨雾的样子。豫臻有些担忧，便问道：“师父怎么了？”
　　“都是因着上次我不知轻重地要去救那老者，正气我不成材呢。”翘楚知道自己不比豫臻看得清透，但是爹爹总是如此，倒让她愈发自卑起来。把手中林孚的棉衣修补好，翘楚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可是许久未见你扮男装的样子了，要不要穿上试试？”
　　小女子十八九的年岁，最是爱玩，豫臻便套上了师父的外衫，束起发髻扮作男子状。这一幕倒是让翘楚想起了二人初见的那一天。
　　话说那日翘楚用药粉将几个山贼迷倒之后，就看见一位少年从巨石后面探出头来。因为脸上胎记所累，翘楚鲜少和陌生人打交道。每日便是在山间采药，在药铺诊病，如今见了这英气十足的少年，心中竟然有所异样。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无以为报。”
　　“那就以身相许吧。”翘楚一句话便暴露了自己想成亲想得失了心性的状况。
　　“咳、咳，”豫臻明明是个女子，何来机会让人家姑娘以身相许，“姑娘说笑了，在下想前去鬼谷，不知可否劳烦姑娘引路？”
　　“小女子翘楚，恰好我家住鬼谷外城，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来我家中坐坐。”翘楚笑得甚是开怀。其实，前几日卦婆给她算了一卦，说是这几日便可遇见命定之人。如今机缘巧合地见了眼前的公子，翘楚便认定了这“命定之人”。仔细想想，同龄的姑娘大半都嫁做人妇，只有翘楚因为一枚胎记嫁不出去，她怎能不急，所以那阵子行为怪异得很。
　　从荒林到鬼谷外城还需些时候，翘楚背着药筐本就不太好走，“一不小心”便摔在了雪地里。豫臻虽是看出这“一不小心”的刻意，出于礼貌还是伸手去扶眼前的女子。这女子更是不客气，直接伸手抚上了“公子”的胸膛。
　　“你是女人？！”
　　翘楚这颗本来火热的心瞬间凉了下来，直到后来豫臻以一句“我若是有哥哥一定让你做嫂嫂”肯定了翘楚的魅力，才稍稍安慰了下她。不过，这已经是豫臻在医馆学医之后的事情了。
　　“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哥哥。”翘楚笑着对一身男装的豫臻说到。
　　“我哪儿有什么哥哥，要不我去街上认一个给你做夫君，倒也不难。你不说你那阵子是有多疯魔，把我也当成了择婿人选！”这般清闲的日子，在鬼谷里是找不到的，所以也只有在医馆，豫臻才能放开心性，和翘楚开怀大笑。
　　“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两人正闹开了，翘楚才看见豫臻颈子上的剑痕。听完豫臻讲述那晚的经历，翘楚就差从椅子上窜出房顶了：“要不还是离开鬼谷，另觅他法，我可不想看着你受伤。如此下去，那卫游还未将你怎样，倒先是替他赔了性命。”
　　“胡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
　　刚刚笑过闹过的二人，此刻却沉默无语。从离了开潆那日起，豫臻就没有想过回头了，如今这点伤痕算得了什么。

　　随众人回了鬼谷，卫游才发现主母此番手笔大得很。新管家瞿百里上任，除了一些不能更改的老规矩，连鬼谷众人平日用膳的时辰也被重新规定了。可卫游对一家子人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腻烦得很，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的鬼谷二少现在最恐惧的便是管家张罗开饭一事。
　　这日，卫游突然嫌房中憋闷，让豫臻大开房门。这天寒地冻的竟然要开门，许是二少心中火气太旺了。
　　“二少，您还是去厅上用饭吧。”
　　看着豫臻拉着自己的动作，卫游就知道她的用意了，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学着女声给豫臻配音。眼见平日不苟言笑的卫游变成如此模样，豫臻开始担心是不是被主母夺了权，二少失了心智。
　　豫臻连忙拿了写好的纸条递给卫游：“二少，你可还好？”
　　“放心。”见卫游眼中又闪过熟悉的狡黠之意，豫臻这才放下心来，再一扭头，便看见大开的房门外正站着娉婷玉立的络绮萍。
　　“嫂嫂，今日怎么有空来此？”也不说让座，卫游就看着眼前的女子静立门口。
　　“主母要我唤小叔前去厅上用饭，说是旁的丫鬟请不来，不知道小叔可否给我这嫂嫂薄面？”就那么柔柔弱弱轻声细气地几句话，配着络绮萍的袅娜身姿，豫臻听了也会同意去用饭了。
　　“不是我不给嫂嫂面子，”还没说完，卫游便咳了几下，“嫂嫂您看我这身子不适，实在不愿挪动身子去厅上。”说罢，卫游便看着豫臻说话：“和痴鬼说我晚上不吃了，实在没什么胃口。”
　　待把络绮萍送走，卫游才应准豫臻关门。其实，卫游料到了主母会搬出嫂嫂来，毕竟这家中与他干戈最少的人莫过于络绮萍了。可卫游就是不买账，主母也拿他没辙。其实豫臻也有些好奇，虽然对卫游的计划略知一二，仍旧不理解卫游如此有违天性的胡闹究竟为哪般。
　　卫游见豫臻站在原地迟迟不动，便催促了句：“还不去端吃食给我？”豫臻一副“你刚刚不是说不吃吗”的表情，却被卫游推搡出了门。
　　其实有时候，豫臻也会贪恋眼前这种平淡的日子，卫游不需要谋划设计，自己不用想日后的是是非非，她就真的只是鬼谷的一个丫鬟，该有多好。
　　等到豫臻再回了房间，看见门口大雪被轮椅压过的痕迹，便知道是谁来了。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卫游满是责备地与眼前人推杯换盏。
　　来者一身华服，绣着金丝线的绒毯覆在其双腿之上。若不是双腿残疾，只怕这位也是翩翩佳公子，令无数少女神往心驰。
　　“我若不是腿脚不方便，定然早早来见你了。”拓也笑容和善道。拓也亦是名门之后，虽说双腿因旧疾再也无法行走，作为家中独子，必是要揽了大权。应着爹爹要求，拓也刚刚接手家中事务，他这些时日便在家中打点，久未踏足鬼谷。
　　“知道你忙着承袭家事，又怎会当真怪你。”这卫游与拓也可说是自小长大的朋友，所以无论卫游有何难题心事，都逃不过拓也的法眼。卫游遣了豫臻下去，便和拓也长谈起来。
　　翌日，豫臻进了卫游房门，只见二人抚酒醉卧在桌旁，也不知是喝了多少。差人帮忙把卫游抬上床，再将拓也送进惯常用的客房去休息，豫臻便再也没见他们了。直到晚上，豫臻送了吃食给二少，却不见其踪影，这才从英红口中得知，他同拓也一道去了花楼。
　　趁着豫臻背过身正要离开，英红又嘲讽了一句：“你这孤狸精，到头来还不是迷不住二少？”
　　豫臻心中突然一阵剧痛，身子靠着回廊的柱子慢慢滑倒，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