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横非》懋一

4、游心难测 “爹爹？”

　　“爹爹？”待小姐妹聊过一柱香的时间，翘楚出门来寻爹爹却不见他身影。翘楚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一般，连忙去柜台里翻找。
　　“翘楚，你这是要寻什么？”
　　“今日可是招鬼？”
　　“当然，否则我怎可得闲来寻你。”看着柜台里七零八落的瓶瓶罐罐，豫臻都有些替师父辛苦。
　　“爹爹每年都要去招鬼处为伤患医治，今次我竟然忘了！”翘楚终于收拾好了药箱，拉着豫臻便往招鬼处跑去。一旦出了医馆大门，豫臻便再不得言语了。
　　虽然今年是豫臻第一次见到招鬼，她仍旧提不起好奇的心性。旧日在开潆，就听闻众人讨论招鬼时人才辈出的盛况，可她心中在意旁的事情，不敢因为听了八卦而怠慢。但年少好奇，她总还是听了一耳朵故事，却因着血腥气生生打散了好奇心。
　　十几年前，曾有一少女做了机关弩想在招鬼时献宝，可不想那机关弩出了故障，其中的□□冲冲向当时主事的鬼谷主母射去。主母以“诛杀鬼谷之人未遂”为名，命人让女子当众斩了头颅，挂在鬼谷外城的城墙上，以示惩戒。自那件事后，鬼谷主人开设擂台，再也不在近前观看招鬼。对每位前来献宝献计之人，也检查得更为谨慎细致。
　　等到翘楚和豫臻赶到招鬼处，恰巧碰见林孚回答二少问题。
　　“卫游在此谢过神医。”
　　卫游抱拳施礼，转而面向众人：“卫游知道，天下有人想进入鬼谷，亦有人不愿见我鬼谷闻名于世。然而鬼谷上下一心为王畿谋利，护方圆百姓周全，若非旁人暗中曲解，又怎会多了今日这般骂名揣度？无规矩不成方圆，还望诸位理解鬼谷难处，鬼谷定然不会错过惊世之才，为护国大业寻觅良将！”
　　卫游又转向刚刚那位老者，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您道鬼谷无情，可这世上飘荡本就是拿性命做赌注。您已然病入骨髓，卫游敬您年事已高，纵有诽谤鬼谷之意，也不再追究。”
　　豫臻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由得为二少这台戏默默在心中鼓掌。
　　那老者已然是将死之人，卫游杀与不杀之于老者不过是何时登天而已，可对于卫游却是洗刷残忍无情恶名的好机会，让天下人知晓鬼谷亦有通情达理的一面。而且，卫游这一招也让世人看得更加清楚：长子卫息不过是个傀儡摆设，卫游手握实权已成定局。
　　“老先生，可否让小女为您把脉。”林孚本想上前拦住翘楚，却没来得及。此刻，翘楚已然走到了那老者身旁。
　　豫臻见状，连忙拍了拍翘楚的肩膀，又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鬼谷外宅，示意她去房中医治。翘楚会意地点点头，便和豫臻先行去了外宅，等待鬼仆们将老者扶进来。
　　“怎么还不见那老者进来？”翘楚等了许久，也不见人进来，便问豫臻。豫臻尚未来得及答话，便见林孚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翘楚面前，拉着她便要往门外走。
　　“爹爹，我还没为那老者医治。”
　　“速速与我回家。”林孚也不多言语，只是回头望了望豫臻，便将女儿带走了。

　　因为卫息身子不好，经不起颠簸，为了顺应母亲要求顺利出席为期三日的招鬼，入夜就在鬼谷外宅住下了。络绮萍端来汤药给新婚丈夫，顺势为他将被子盖得严实些。
　　“我嫁你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活得时日长久些。”成婚半月有余，络绮萍鲜少用如此冷僻的语气和卫息说话。
　　卫息喝下苦涩的汤药，对着新婚妻子叹了口气：“若是只求富贵，或许倒还容易些。”
　　络绮萍接下空碗，将汤药递给门外候着的豫臻。虽说卫息身边伺候的丫鬟鬼仆一大堆，但煎服汤药的事情最近都由豫臻经手了。这是卫游的安排，大家也不敢多问。
　　豫臻绕过院子，将空碗给了鬼仆，便回到卫游房里。卫游见豫臻回来，问了句：“药都喝了？”
　　豫臻点点头，去内房在桌案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卫游。纸上写的，正是刚刚卫息夫妇的对话。
　　在鬼谷众人眼中，豫臻是个又聋又哑的使唤丫鬟，所以别人说话也就从来不背着她。可是，在卫游这儿，豫臻是个能听不会说的主儿，她是自己探听情报最好的武器。为了不暴露豫臻的这个用途，卫游平日里也装作让豫臻看唇语的样子和她说话。
　　看罢纸条，卫游将其投入炭火盆，看着纸张被火光吞噬干净，他转身向床榻走去。
　　哥，你错了。
　　豫臻合上房门，来到院子里。因着积雪的反光，今日的天色并不十分深邃，月光也显得轻柔了。不远处，鬼仆们正将一具尸体抬向门外。
　　杀人，曾经这在豫臻的眼里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现在的她却司空见惯了。
　　一年前，豫臻告别开潆大地的时候，最后一晚的月光也是如此清冽干净。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赏月的人再也没有那般清透的心境了。
　　还记得师父说过，用刀剑夺人性命终究会被捉住，难以自保，可权谋却能杀人于无形。为了弄清楚这句话的含义，豫臻的童年里全都是古书典籍，看着一场场被幕后推手策划得完美无缺的战役，她好像明白了女人和至上武力的距离太远，却也找到了另一条可能会成功的道路。
　　只是她现在走上了这条路，却不知道归期何在。

　　“爹爹！你常告诉我医者父母心，可你为什么不让我医治那老者！”红袄少女的脸颊因为气愤显得更加红润了，医馆里全是她吵闹抱怨的声音。
　　“同豫臻相比，你还是太单纯了。”林孚摇摇头，对爱女的前途更加不放心起来。
　　“这又和豫臻有什么关系？”
　　见女儿还是不明白其中道理，林孚只得将缘由娓娓道来。
　　其实，林孚早已看出那老者身上的溃烂并非蚀骨散所至，不过是仿冒的高手用颜料等物品堆积绘制而成。卫游之所以取证林孚，只是希望众人相信鬼医所言。所以，从老者出现到展示伤口，再到放过老者性命，都是卫游自己排好的一场戏。为的只是让众人减少对鬼谷行事作风的猜疑和鄙视。
　　至于林孚为何没有说出真相，想想看，一个手无寸铁的神医和上天入地皆不算难事的鬼谷交锋，除了妥协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路可选吗？
　　“所以豫臻早就知道？”听了爹爹这番讲述，翘楚惊讶不已。竟然还有人为了名声如此大费周章。
　　“她许是不知道，可她至少看得出来，否则就不会带你去鬼谷外宅了。”
　　豫臻看着刚刚那几个鬼仆留下的脚印，不由得心中一阵寒意。鬼仆，他们倒是当真在世间做起了小鬼的勾当。
　　白日里翘楚想要救治老者，豫臻怕二少的戏被拆台，只得带着翘楚进了宅子。其实，她本不知道这事情，只是偶然听见前几日卫游招来画中鬼说是要绘制伤口，她才留心了起来。心狠手辣的卫游怎么可能当真放过那老者，即便老者不过是他雇来演了一出戏，凭他的性子也断然是要了那人性命，以免落人口实。
　　“豫……”冥羽看见豫臻在院子里，刚要开口唤她，却又想起昨日的尴尬，便收住了话音。豫臻见到冥羽，也只是点点头，看见冥羽的剑尖滴血，也就明白了刚刚手刃老者的元凶是谁。
　　“那人是数年前机关弩女子的父亲。二少不愿家人涉险，只得如此。”许是不愿豫臻看见自己冷血残酷的一面，冥羽才如此跟豫臻解释。不过，在豫臻眼里，冥羽早就只是个杀手了，多解释几句反而更显得刻意。
　　“哐！”二人正在院子里尴尬之时，却听闻卫游房中传来声响，连忙向门口跑去。因为豫臻不懂武艺，冥羽便让她在一旁候着。
　　冥羽尚未来得及开门，便见一黑影推门而出，其逃遁所经之处，鲜血落入雪白的地面，与雪水融为一体。卫游穿着白色衣裤出现在门口处，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语气平淡地命令道：“冥羽，生擒。”
　　从院子门口涌进来的鬼仆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影不知道该如何逃遁，扫了一眼院子发现静静伫立在角落的豫臻，好像发现宝物一样快步冲了过去。一眨眼，豫臻成了黑影的人质。
　　看着刺客的剑就在自己喉咙处，冰凉的触感让豫臻第一次和死亡如此接近。她该怎么办？刺客因为紧张，已然让剑刃擦破了豫臻脖子上的皮肤，有些疼痛，但是还不足以致命。
　　“不过是我府上的一个丫鬟，你倒是当做宝贝了。”卫游从门里踱步到了门外，看着如同瓮中之鳖的刺客步步后退向大门的方向，眼里都是玩味的笑意。
　　刺客听闻卫游如此言说，有些犹豫，看了看手中钳制的人，好似确认身份一般检视了一遍：“你若不放过我，她当即死在你眼前。”
　　“你倒是快些动手，我好省些时候速速将你拿下。”按着卫游此刻的态度，众人之中最受刺客威胁的人，恐怕要数冥羽了。冥羽擎着剑，看着被当做人质的豫臻，不知道自己是该进还是该退。僵持了一会儿，刺客终于确认了卫游根本不受威胁，看着怀中的豫臻，说了句：“那你别怪我无情！”便举起了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