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横非》懋一

12、红白未央 如同历朝历

　　如同历朝历代的皇室一般，无怀王的宫殿在王畿中心铺展开来，锦饰华服，玉盘珍馐，彰显着一个王朝的奢华与骄傲。无忧太子执着一把木剑快步跑来花园中：“阿阳，你今日可否教我舞剑？”
　　卫阳一身素锦常服，左手持卷，正坐在庭院中研习兵法，见无忧太子来此，忙起身施礼。
　　“你我二人一道成长，本想着不必如此拘泥于礼数，你却同那些下人一般生疏了。”听着无忧太子的埋怨，卫阳也只是一脸稚气地微笑回应。无怀王只此一子，来日继承大统非无忧太子莫属，周身伺候着的哪个下人不是王上王后精心挑选而来？如此煞费苦心，便是要他自幼便有万人之上的气派，卫阳自然不可逾越礼数。
　　“卫阳不过是按照宫中礼数，你我二人交情虽好，却身份有别，君臣之道，卫阳仍旧不可僭越。”卫阳继而回绝了太子舞剑的请求，即便是木剑，二人缠斗之时有何闪失，非卫阳一人之力可承担，更何况卫阳于王宫之中，亦是鬼谷与王室的牵连所在，不得有半点过错。念及鬼谷，卫阳前几日还从二哥处收到书信，只盼望家中一切都好。
　　然而，此时的家中却不能如他所愿。
　　“二少为何抓我？”虽说粤离已经身陷地牢，仍旧抹不去一身傲气，在地牢低处仰视卫游问道。
　　卫游面色如常，若是豫臻没看错，卫游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你自己清楚，又何必问我。”卫游干脆坐下来，等着粤离自己说话。按说卫游不应该将豫臻带来地牢，但是前几日好像让豫臻误会了，所以想借此机会澄清些什么，可究竟是澄清何事，卫游自己也不清楚。
　　“上次的蛇蝎一事二少尚且没有给我一个答复，如今又把我关入地牢，这便是鬼谷任人唯贤的处事原则么？”粤离脸色微红，已然看出她怒火中烧。
　　“若是粤离姑娘定要提及此事，那就休怪在下不敬了。鬼谷山中蛇蝎遍布，但于住处四周有所防范，遂无甚惊扰，若要蛇蝎入谷，定是有歹人私自携带不假。只是前几日，守山人偶见一素衣女子于山中活动，不知道粤离姑娘可知晓那女子所为何事？”
　　粤离身子瑟缩了一下，隐隐后退了半步，“我又如何知晓！”
　　“既然姑娘不知道，那容卫游来解释。”说罢，冥羽送来一丝布条给卫游，“此乃那女子于山中遗落的衣裙，挂在树枝上，恰巧为守山人所拾。偏偏粤离姑娘有件衣服上缺了这么一块，我就不能不多想了。”
　　原来，粤离所说那蛇蝎一事，是其自己一手策划，她就是想让卫游觉得自己特别，只是她没料到，卫游的确因为此事注意起她，但是开始派人着手调查她。本来打着帮助爹爹入主鬼谷的算盘，不料自己却成了千算万算最终落错的那颗棋子。
　　粤离，是瞿百里的女儿。
　　钱落梅嫁入鬼谷那一晚，瞿百里在花楼里喝得烂醉如泥，九个月后，那晚被瞿百里包下的妓女生下了粤离。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瞿百里是不认的，花楼的女人来来往往那么多男人，凭什么就认定了是我瞿百里的女儿？可待他被好说歹说劝去看一眼那女婴之后，只是一眼，就认定了这是自己的骨血。
　　即便油滑如瞿百里，也有着最纯粹的挚爱亲情。在与钱落梅分散的日子里，瞿百里把全部的关爱与细致都奉献给了这个女婴，送她去幻音阁修习乐音心法，每每得闲便带了世间珍品去看她。
　　所以，当冥羽说“一个粤离不足以让瞿百里回鬼谷涉险”时，卫游摇了摇头。瞿百里虽不算真小人，但其自私本性暴露无遗。早年能因着钱落梅失魂落魄，如今却也能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可他仍然能够对粤离如此用心，尚且有软肋可击。
　　卫游相信，瞿百里舍不下这个苦心栽培的女儿，他定然会回来鬼谷寻粤离。于是，卫游当机立断将粤离扣押，守株待兔。
　　粤离以为自己什么都不说就不会透露爹爹的身份，可眼下这些事情都被卫游调查得清清楚楚，她只能祈求爹爹不要回来救自己。
　　“二少，拓也少爷来访。”卫游和粤离对峙之时，冥羽从鬼仆处得知此事，汇报给卫游。前几日去寻拓也不见，如今倒是自己找上门来，卫游不得不感叹这朋友倒是躲得清净，家中多事之时皆不见踪影。
　　卫游不再理睬粤离，带着豫臻去见拓也。
　　这几日只知道忙着谷中事宜，全然忽略了大雪再落，健壮如卫游也感受到了室外的寒气逼人。豫臻见状，连忙将怀中抱了许久的披风覆在卫游身上。卫游回头看了一眼豫臻，披风上传来豫臻的体温，没说什么，向住处走去。
　　豫臻看见了卫游的回望，却不知道该如何解读那神色中的深意：一种充满怜惜的神色里又有着难以理解的失落。
　　“你倒是记得来寻我，还以为你在温柔乡失了心神。”尚且未进入门厅，卫游便嘲讽起拓也。
　　“不过是几日未来府中，你何必如此计较。”拓也坐在轮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按说卫游家中出了大事，拓也理应早几日就来探视，可直到全局差不多尘埃落定，他才刚刚好现身，卫游心中不满倒是小事，却也说明许是有人正关注着鬼谷的一举一动。
　　“你算是重夺正位了？”拓也笑着应承卫游，尽力将这几日的经历好好掩藏于笑颜之后。其实，拓也并非无情无义之人，无奈家中老父拓洪不愿儿子趟鬼谷的浑水，看鬼谷这几日戒备森严，便将拓也困在家中，不准其外出。拓也双腿不便，无人服侍自然走不出家中大门，一心担忧无处倾诉。
　　“尚有要人逃脱，还需等待。再过几日，西境沙域的公主南嫁，鬼谷还要代王室招待一番，两件事莫要冲撞才好。”素来游刃有余的卫游，脸上当真露出了难色。
　　二人便聊起了关于琪莎公主南嫁的准备之策。
　　见房中二人聊得火热，豫臻知道一时半会儿卫游也不会有什么吩咐，便退回房中去了。白狐正卧在豫臻的榻上，见豫臻推门进来，便冲上前去迎接。这动物总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些，它便努力习得你的喜怒哀乐，甚至比人还通透。
　　豫臻本是无甚心绪的，可刚刚被卫游那一眼一看，整个人失了的魂魄一路也没再聚起来。
　　他在怜惜我还是那粤离姑娘？
　　他在失落些什么？
　　豫臻自诩能够看懂人心，如今却在她最需要读懂的人面前毫无还击之力。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读懂什么，是卫游对自己身份的察觉？是鬼谷正在酝酿的计划？还单纯的是卫游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态度和看法？
　　苏玉曾经告诉豫臻，再精明的女人，遇见情字，也可能就算是到了绝路。

　　天寒地冻，瞿百里用力搓了搓冻得发紫的双手，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好像当初与钱落梅重逢时，被她的冷酷所刺伤那般凄寒。
　　十五年前，在江湖上混出些名堂的瞿百里终于在鬼谷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钱落梅，此时的她仍旧贵气逼人，又多了几分妇人的娇美，让往日的美好如潮水一般涌入瞿百里的脑海中。此时，卫毅和碧霞已经离世，鬼谷的实权落在了卫毅心腹——经鬼手中。
　　待钱落梅和瞿百里在敲定的私会地点相见，二人衷肠诉尽，钱落梅便将心中大计娓娓道来。原来，当初鬼谷出动千人去开潆大地取冰戟，并非单纯的是无怀王的要求。钱落梅因着同王后少年交好，便扇动王后去给无怀王吹枕边风，说是冰戟关乎社稷大事，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妥帖，最终导致卫毅顺应王命，可他带着冰戟回来不久后，便死于非命，碧霞随之自尽。
　　钱落梅回忆这段往事时，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和愧怍，反而含着畅快的愉悦。几年分离，瞿百里知道眼前的女人不再是往日的少女，他同钱落梅也从旧日情人变成了今日盟友。
　　恢复联络的十几年，瞿百里在明处暗处不止一次地帮着钱落梅度过难关，毕竟那经鬼不好对付，直到这几年卫游掌了权，自己的势力才稍稍壮大。
　　然而，前几日一役，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如今鬼谷四处派人追查自己下落，瞿百里只得躲在深山之中，以免被鬼谷眼线发现。即便如此危险，他仍旧每日去自己和女儿约定的会合地点查看，却久久没有女儿的音讯。
　　茫茫白雪覆盖着大地，却丝毫无法缓解瞿百里内心的焦灼。
　　如果说见不到女儿是对他内心的折磨，那么饥肠辘辘则是对他身体的折磨。出逃几天，渴了倒是能用雪水解决，可山中走兽冬眠、植被枯荒，他实在无处寻觅吃食，想着去猎户在半山取暖的木屋寻些吃食，无奈只是空手而归。
　　瞿百里正在犹豫着，却远远看见一行人身着红袍，向此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