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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主到 黄沙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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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狂风裹挟着沙土在帐外嘶吼,这是琪莎公主十余年记忆中的生活,她知道世间有些地方能够泉水如柱喷涌,但是她无缘得见,因为西境沙域没有丰富的水源;她知道世间有些地方能够沃野遍及千里,但是她无缘得见,因为西境沙域没有肥沃的耕地;她知道世间有些地方能够风和日丽数日,但是她无缘得见,因为西境沙域没有安宁的平日。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看看这世间万物的新奇了,只是这一切要以嫁给一个素昧谋面的男子作为代价。母后开始并不赞同她的选择,可是茫茫大漠当真无法满足一个妙龄少女对外界的渴望,最终她带着父王“姻缘为媒,万世修好”的祝福,踏上了离开家乡的远嫁之路。
经过数月跋涉,虽然目之所及多为大雪覆盖,但她可以想象,在今后她要生活的那片土地上,有花鸟鱼虫带来的盎然生机,有飞禽走兽经历的春夏秋冬,南都苍洱,那是使臣描述的一片世外桃源。
算准了琪莎公主今日到达鬼谷辖地,卫游早早派冥羽带人于关口等候。从父亲卫毅开始,鬼谷便为王室承管婚配嫁娶、周遭进献一干事宜,谷中老臣对流程自然熟悉,卫游只管安排故人操办便可,但他总觉得这次有何不妥,他只当自己因着瞿百里尚未被寻到,心中忧虑。
按照王畿的规矩,女子远嫁一路不得见男子,所以卫游并未安排自己觐见琪莎公主的事宜,反而提前交代了豫臻跟着冥羽一道守候,由她代为照看。
对于这个决定,豫臻写了好多张宣纸的回绝理由,也没能驳回卫游的安排,她本就不太会伺候人,如今来了个出生于西境的公主,人家的规矩秉性豫臻更是一窍不通,怎么可能不出错。所以,此时的关口处,冥羽带着鬼谷卫队严阵以待,豫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冬日的暖阳在开潆大地并不常见,而此刻的天空上就挂着照耀万物的太阳,那光带来的热度一点点侵蚀着几日来落下的白雪,反射出好看的光晕。琪莎公主偷偷掀开车窗的锦帘,除了欣赏雪国的美景,也在好奇即将迎接自己的第一批外人,究竟是何模样。
从远处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到现今得以稍稍看清楚长相,人群中那个淡蓝色披风带着白狐的女子,让她有了些许好奇。往日在大漠,琪莎公主就是与狼群为伴,这些生灵在她眼中同常人无异。
“吁——”驾车的官长给马儿发号施令,悄悄偷看的琪莎因着猝不及防的停顿,身子撞上了车厢,暗暗地惊呼了一句“呀”。按照豫臻冥羽和车子的距离是听不到的,可白狐双耳一动,就向着声音处越了过去。豫臻来不及阻拦,等她跟着白狐到了车前,白狐已经跳进了车厢。
跟随豫臻而来的主管丫鬟柳绿,连忙上前解释道:“鬼谷柳绿见过琪莎公主,谷中小狐不懂事,惊扰了公主,还望公主见谅。”豫臻不能说话,自然需要有人帮衬。
等了一阵,才见车里有了动静:“公主并未怪罪,还望这白狐主人上车陪同。”说话的是琪莎公主的丫鬟木果,西境沙域那么多人伺候,琪莎公主偏偏选了木果陪嫁,皆是因为她最懂琪莎的心思。西境沙域本有着自己的语言,但是为了邦交友好,西境王族皆要学习五土官话,木果悦耳的声音弥补了稍稍夹带的口音。
“回禀公主殿下,白狐主人又聋又哑,只怕不能好生伺候公主。”柳绿说完,车子里不见人答应,一种沉默的僵持持续了好久,柳绿只得示意豫臻到车上去。柳绿不待见豫臻也是常态,不过在府中大事上如此计较,就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
豫臻坐上车,环顾了一下车厢的状貌,果然西境与王畿的风情大不相同:彩绘的车厢底纹,铺上颜色纷杂又井然有序的毛皮,在凛寒的冬日里给人送来一股充满野性的暖意。和王畿的女子不同,琪莎公主并没有安分地用喜帕遮住面容,因此豫臻有机会一睹芳容。与豫臻对西境女子的幻想不同,琪莎公主有着白净的面庞,两朵红晕在脸颊上若隐若现,一双墨眸带着对世界的好奇打量着豫臻。
白狐见主人上了车,就从琪莎公主身边跳回豫臻身上,琪莎公主刚刚就对这淡蓝色衣裙的女子饶有兴味,如今到了近前得知其不会言语,更是好奇:“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琪莎公主的官话可要比木果好多了,若是脱下这一身裘毛装点的嫁衣换做常服,只怕大家都会觉得她是王畿哪家的千金小姐了。豫臻看见车上的小方案上有纸笔,便做了个询问的动作,被默许之后,写了自己可以看懂唇语。
在西境沙域,人们认为身体有缺陷的人会在某些方面天赋异禀,所以对其有着另一种尊重。虽然西境生活环境艰苦,但就是靠着淳朴的民风和对神祗开潆大地的信仰,一路克服艰难险阻求得生存。正因如此,豫臻成了琪莎公主点名要求在鬼谷外宅陪伴自己了解王畿风土人情的人。
“公主殿下想要豫臻姑娘在外宅陪着,还望谷主同意。”木果来见卫游,交付完行程安排后,提出这个要求。其实琪莎公主只会在鬼谷停留三天,一来让送亲队伍有所休整,二来为前去觐见无怀王做准备。卫游觉得不过三天,便同意了。
夜幕降临,皑皑白雪映着盈盈月光,这是琪莎梦寐以求的北国风光。为了让公主活动自由些,最近处的守卫都换成了女子,而琪莎身旁陪着的,正是豫臻。
最初选择装聋作哑,不仅仅是为了展现出弱势的一面,豫臻也是为了听到更多不为人知的内情。如今,琪莎公主见豫臻在身后跟着,木果也不在身边,便自己言语起来:
“你听不到,却给了我更多倾诉的欲望。”琪莎公主在院中站定,望着月亮,豫臻继续装作没有发现琪莎公主在说话。琪莎好像有些不放心似的,回过头来确认,豫臻连忙抬头送去询问的眼光,琪莎明白豫臻当真听不到,便摇摇头继续看月亮。
“当初西南交界混战不断,无怀王出兵阻止数次未果,最后不知道哪位臣子想出了联姻的法子,我就来了这里,将要嫁给那个只知道名字叫做林禹的南都国主。说是对外境的好奇驱使我走上这条路,可是我心中也有着无法抗拒的恐惧。从未离开过西境沙域,如今却远嫁再无回头路……”
月光下的琪莎缩成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豫臻很想上前去抱抱这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在异国的土地上,给她一些久违的温暖。可是豫臻不能,她听不见,她早就知道,因为听不见,也要克服许多的冲动。那次被冥羽发现自己是在装聋作哑,就是因为没有克制住最本能的冲动。
豫臻刚入鬼谷的时候,在自己房里给二少煮茶,这些下人活计她一直就做不好,更何况是刚刚入谷。一不小心推翻了茶具,滚烫的热水淋在身上,疼得她摸着耳朵直叫“好烫”。这一切被从门前走过的冥羽看在眼里,冥羽连忙进门来,转身关好门,帮豫臻上了些药油,才开始询问事情的原委。
豫臻见纸包不住火,就脸色一沉,眼中含泪地对冥羽说:“我本是富家小姐,可因着爹爹无意中知道了管家敛财的秘密,一家人被陷害,各自流散,娘亲为了让我保住性命,就告诉我莫要再在人前说话,此生装聋作哑下去。”
看见冥羽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豫臻只好继续说:“你若不信也无妨,世间这般迫害之事千千万,我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有何能力鸣冤昭雪?直教你们随意怀疑好了,若是觉得我会有损鬼谷周全,你大可去告诉了二少,让他把我赶出去就是了。”
“若是告诉了二少,只怕不单单是赶出去这么容易了。”冥羽在鬼谷几载,也可说是见多识广,所以并未有太多惊讶,反而语气冷峻地回道:“我保你留在谷中,但决不许胡为。”说罢,冥羽便离开了豫臻的房间。从那之后,冥羽对豫臻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却都被豫臻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豫臻正出着神,恍然觉得眼前有一只手晃来晃去,原来是琪莎公主看豫臻失神,正在叫她:“你倒是不像个丫鬟。”
豫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终于被自己控制得恰到好处。
“你想心事的时候,更像是舞文弄墨的文人模样,哈哈。”琪莎公主看着豫臻的窘态友善地笑了,仿佛几岁的稚童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人。他们都一样,在本该享受幸福的年岁,却误入了乱世的序章。
“吱——”厚重的木箱发出岁月的鸣响,月光照进存放嫁妆的仓库里,一口巨大的箱奁突然自己打开了,箱子里早已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裘袄狐皮,而是一个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