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横非》懋一

10、装疯癫现旧事 等到众人赶

　　等到众人赶来宁翠园，那黑影早已不见踪迹，独独剩下钱落梅在嫣红的血迹旁瑟缩着身体，口中喃喃：“莫要寻我索命……”卫游在一旁看着，身后的鬼仆也不敢作声。直到被洛绮萍搀扶的卫息出现，钱落梅才起身扑上前去，抱着儿子便不松手。
　　“娘亲，先回房吧。”卫息也听不出钱落梅在说什么，只好努力劝她回房。可钱落梅却是一副听不进话的样子，赖在卫息身上不肯挪开，卫息只好命人帮忙把娘亲抬了进去。卫游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紧锁。
　　待众人散去，卫息将钱落梅哄睡，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在妻子的搀扶下默默退出房门，卫息却总觉得心中不踏实。他不知道会有何事发生，命运太无常自然无法预料，但有时也会有些预兆用无声的方式告诉你要惧怕未来。
　　看着儿子离去，钱落梅睁开眼睛，想起刚刚那黑影对自己的质问，开始回想当年绿陀山究竟发生了何事。
　　二十年前，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卫息，钱落梅随丈夫卫毅一道从王畿之南回鬼谷。同行的还有卫毅的侍妾碧霞，虽说是侍妾，但其实她比钱落梅早几年入谷，如今已有女儿卫杉，肚子里还怀着另一个孩子，便是后来的卫游。
　　因为此次去南都看望老友，所以才举家出游，却没想到正房夫人在友人家中临盆，诞下了长子卫息。回来的路上，需要经过一个处唤作绿陀山的地界儿，危险也就在此地发生。
　　“听说此地贼寇横行，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当时的钱落梅不过是新婚不到一年的少妇，声音娇羞。她在车里提醒马上的相公，担心家中遭遇损失。
　　卫毅没有太当回事，反而笑了句：“我倒要看看哪些鼠辈敢在我鬼谷面前撒野。”一来是年轻心高气傲，卫毅并不怕那些贼寇，二来当时的鬼谷已然名声大噪，自然鲜少有人敢挑战权威。
　　可没有人敢挑战他们，并不代表别人不受难。这绿陀山虽是荒僻，山间仍旧有几户人家。鬼谷一行人正在山中走着，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厮打哀嚎声，卫毅派人前去打探，发现是一伙山贼正抢夺乡人物什，更为残忍的是，但凡反抗者都死在了山贼手下，他们甚至连小孩也不放过。
　　“相公，若是可以，能否派人前去相救？”听见外面有人回报，碧霞被丫鬟搀扶着、挺着肚子下了自己的马车。
　　鬼谷虽然实力雄厚，但是绝不做于自己无益的买卖。无奈卫毅心中的挚爱仁慈善良，他便只好派人前去帮忙，并且要求碧霞回到车上，命剩下的人手保护好二位夫人和小姐少爷。可是，卫毅并没有想到，这些山贼不过是钱落梅设的一个局，目的就是把他引开，好让自己预先埋伏好的人有机会杀掉碍眼的碧霞。
　　待卫毅救下一男子回来，碧霞的马车已经被血迹染透了。贼人的刀剑杂乱无章地插在马车上，整个山林死一般的寂静。卫毅后悔自己中了对方调虎离山的诡计，竟然搭上了妻儿的性命，扑上马车发出绝望的哀嚎。
　　钱落梅一脸惊恐地从自己也已残破不全的马车上下来，看见眼前的景象，连忙佯装惊恐道：“姐姐，你怎么这般就去了啊！”演技颇好的钱落梅甚至还留下几滴泪，哭得梨花带雨。
　　“哐当……”
　　正在此时，卫游觉得马车有些轻微的晃动，立刻起身掀开帘子，看见碧霞正在刀剑之中艰难躲闪。原来，被杀死的是同车的丫鬟，并非碧霞自己。可她还是因为惊吓过度，在路上诞下了卫游。卫毅也因此命令手下将那伙贼人全部杀死，不留一个活口。
　　而那位被救下的男子，便是这几天刚刚入土的蔡伯。绿陀山一役，蔡伯的家人被贼寇尽数杀掉，要不是卫毅及时来救，恐怕他也成了刀下亡魂。自此，蔡伯在宁翠园一守就是二十年，却不想终究还是被钱落梅设计害死了。
　　至于钱落梅为什么要陷害蔡伯，皆是因为她发现了蔡伯与卫游传递消息的秘处，明白了蔡伯为什么在卫游离世之后仍旧守在宁翠园。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出卖自己人，因为她要得到鬼谷，就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她也明白了：刚刚那个恐吓自己的身影，定是知晓当年真相的人，可是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除了自己应该再无人知道各中原委了。利用这段旧事的人一定是卫游，可他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查到的真相？
　　退回自己的院子，看着豫臻所在的房间一片漆黑，卫游倒是觉得好笑：这丫头倒是当真装聋作哑得心安理得，鬼谷主母被袭这般大事，她也不出门看个热闹。
　　可是这笑意也就一闪而过，如今钱落梅用上了装疯卖傻的招数，无论是真是假都给自己揭露她的丑行带来了巨大的障碍。想让鬼谷的人心甘情愿地将那威信十足的钱落梅赶出去，需要的是钱落梅自己认罪，可现在她疯魔了，又如何承认自己的罪行？即便自己把手中的证据一一拿出，只怕也容易被众人看做夺位心切，搞不好往日的布局也都被浪费了。
　　“二少，冥羽办事不力，还请二少责罚。”看人群渐渐散去，冥羽才来房里见卫游。这两晚做鬼吓唬钱落梅的，都是冥羽。
　　“不过是她反将我一军，并不是你的过错。你没有被人发现吧？”卫游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冥羽，觉得自己的问话其实多余了。在大家都到宁翠园的时候，冥羽也换下了“鬼”装扮回到卫游身边，可以说做的天衣无缝。
　　“二少放心。”即便是眼前这件事让卫游放心了，如何让钱落梅恢复正常心智，又成了他不放心的另一件事。

　　“咚咚咚！”豫臻正在房里服侍卫游起床，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是英红的劝阻：“粤离姑娘，二少尚未起床，您还是稍后再来吧。”
　　“我不管，卫游你给我出来！”一改往日奏乐时的温文尔雅，此刻的粤离放佛被点燃的火包住，噼里啪啦地喊个没完。
　　卫游示意豫臻去开门，想起前几日粤离伏在卫游身侧，豫臻的步伐明显沉重了些。见是豫臻开门，粤离先是一惊，接着便直奔卫游走去：“我找了你几日不见踪影，莫不是我硬闯，怕是要被拒之门外一辈子了！”
　　卫游端起茶杯，呷了口，看着豫臻说了句“有点烫”，干脆不理眼前疯疯癫癫的粤离。
　　自己受到如此待遇，粤离更加不依不饶：“你为什么命人在我房中放蛇蝎之物？”听闻粤离这句话，豫臻仍旧装着耳聋状在一旁伺候着，却暗自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有证据，莫要胡乱猜测。”
　　粤离的话终于得到了重视，她就开始了自己的辛酸倾诉：“莫不是你派人放，那为何蛇蝎之上还有字条？‘碧潭蛇蝎成灾望自重’，全鬼谷只有你一人可以靠近碧潭，定然是你故意用此法惊吓于我！”
　　“你错了，可以进入碧潭的不止我一人。”
　　“你这丫鬟？”粤离看看豫臻，又转头向卫游确认答案。
　　卫游并未多言，不过是回答了一句：“卫杉。”可卫游这句话不如不答，卫杉远嫁东城，怎么可能“帮忙”放置蛇蝎。
　　“我不管你家中是何规矩，这蛇蝎一事必然要给我个说法。”粤离气恼地向门外走去，丢下一句“今后莫要用这般低劣的手段”，便离开了。
　　豫臻跟着粤离的脚步出去，刚好从英红手上接过早膳，待她进了房间，便听见卫游问她：“你觉得她是不是很特别？”
　　这句话倒是把豫臻问住了，卫游认为这粤离姑娘特别？不过豫臻的小心思变成了动作也就只是点点头，因为她承认这粤离姑娘当真特别，很难让人不被吸引，即便是心高气傲的卫游。

　　瞿百里从外城匆匆赶回，迎接的却是“钱落梅失了心智”的消息，不由得心中惊惧。可当他进入钱落梅房中亲自瞧见时，却放下了心。二人毕竟有多年情谊，这钱落梅是疯是傻他又怎会心里没数？只是身边一群丫鬟伺候着，卫息和络绮萍也形影不离地跟着，只怕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能够通气儿的机会，只好一边候着。
　　“哥，这是我命鬼医针对主母之病所熬制的药，你喂她服下吧。”卫游示意豫臻将汤药端上前去，不过是扫了一眼钱落梅，他便把余光都留给了瞿百里。眼见瞿百里不惊不扰，一脸装假的担忧神色，更是印证了他关于钱落梅装疯的猜想。
　　“不知管家昨日出谷所为何事？”那边卫息正在喂药的当口，卫游踱步到瞿百里身旁小声问道。
　　“城外的几家佃户总是不交租，所以我带人去催催。”瞿百里看了一眼卫游，接下来便是微低着头答道。
　　“不知道鬼谷的新规矩里，花楼也需收租？”卫游仍旧捎带笑意地看着瞿百里，他在向这些人发布信号，他要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