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局中局》神算小仙女

18、part18

　　寻冕原本打算回瑶光殿，但远远的看到盘踞在岁月无忧门前的三头蛇，他心念一转，走向衡草缠绕的索桥。衡草碧绿欲滴的连绵不断，但若定睛深入细看，能看到一层层的包裹之下，它们缠绕着坚硬锋利的叶尖。寻冕慢慢的踱步在索桥上，拨弄着韧性十足的衡草，待注意到它微微泛黄的根部，不禁面色一沉。卧在三头蛇另一侧，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梵因傲娇的蹭了蹭一旁的竹枝，抖了抖柔软服帖的一身长毛，微昂起脖子，哒哒哒高贵温柔走上索桥。它遥遥望了望寻冕的动作，低下头，触角抵着衡草，缓缓地往寻冕身边移动。
　　寻冕收回手，负手而立，看着随着梵因的移动鲜绿欲滴，清脆起来的衡草，俯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它就像一个黑洞，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来自上方的美味食物。
　　寻冕的瑶光殿之后，原本是一片曼珠沙华，花开叶落，从来无人照拂。如今帮坤宝挖这隧道的地虎们都被放逐到神州边境去了，若当初寻冕发现的再晚个几年，这下面必定已被挖通了。他暗暗的想，这傻孩子，以为挖通了就能离开清风朗日，到别的地方去逍遥法外，殊不知她若是真的挖通了，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真兴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只身过千万劫，方明是非曲直。他不禁想起坤宝方满万岁的时候，那时的她少女身量初长成，执剑在手，一举一动都是灼灼英气，满溢的灵动。原本寻冕还想过清风朗日过分闲散，大家忙着整日钓鱼摘花，烹饪走棋，更有些喜欢做生意，这些大仙小仙会不会颓废下去，忘了自己作为武将的身份。
　　但有了坤宝之后，他发现这个念头完全是不成立的。大家每日陪她练剑，处理她突如其来的各种突发状态，应对各种各样的天兵天将和上古神兽，功力竟一日日的精进不少，当然，身形也一日日的消瘦了许多。带孩子，毕竟不是个轻松活！

　　那几日施华带着一群小仙将整个清风朗日装饰一新，蓝色的飞花飘散不落，到处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张灯结彩，颇有几分凡间烟火的味道。那时寻冕在瑶光殿帮后土大帝研究忘川的水怎么才能好喝些，省的那些投胎转世的魂魄总是苦着一张脸，看的他心情不好。寻冕见那几日大家兴致都很高，坤宝也很懂事的练功，便没有干涉他们，自得其乐做自己的事情。
　　到了大家准备给坤宝庆贺的那天，正午时分，施华急急忙忙的来敲门，说坤宝又不见了。寻冕并不十分在意，坤宝不见了，可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她连佛祖座下大鹏鸟的毛都敢拔，左不过又是去闯祸了。
　　眼见着施华急的跺脚跑出去找，寻冕靠在他的垫子上，继续调配着手中的药水。可还没过一瞬，天边乌云滚滚，惊雷阵阵，黑暗夹着狂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头顶光线一暗，室内烛火明灭晦暗，寻冕飞快的冲出瑶光殿，看着远处的大片黑暗和天摇地动的巨响。
　　他的背后是惊慌正色的一群上仙，四面亮起阵阵微弱的金光，依稀是九重天受到震动纷纷出来查看的上神，但这所有的光芒都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显得不堪一击。那黑暗的厚重云层之后，宝蓝色妖异的电光闪烁不停，寻冕倒吸一口气，那是天劫！是谁的天劫来了？！

　　寻冕呼吸一滞，完全无法理清思路，迅速的朝着那雷光劈下的方向飞奔而去。每靠近一点，寻冕的心就往下凉一分。天劫是个十分公正而霸道任性的劫，每次降下来，都是三十六道这个不偏不倚的数字，躲得过躲不过，全凭本事。但他这一路心里数着，到半路便早已过了三十六道天雷了。
　　这次的天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天地间如混沌初开的昏暗，电闪雷鸣间，血腥蔓延，夹杂着摧枯拉朽之势，尽是一种壮烈到极致，天要亡你，你不得不亡的气势和杀气。

　　向着北方一路驶近狂风的中心，寻冕周身亮起一圈极浅的金光，在一望无垠的黑暗和飓风中宛如一只乘风破浪的灯塔，顶着狂风暴浪向着最中心稳步前进。地面一块巨石上，坤宝凭空站立，手持巨剑，长发共裙裾飞扬，笑意收敛，冰冷而倔强的神色上，是一种贵家天生的凛然之气。
　　她仰面毫不退缩注视着天雷的方向，那刺目的雷光劈向她对面一个方向，在那阴暗中有笛音袅袅，吹得温婉柔情，自有一种从容和清冷的风情。但那天雷每次降下来之时，总要往坤宝的方向偏一偏，似是有些许的犹豫，但最终还是目标清晰锋利的望着另一方向劈去。
　　坤宝飞跃着往旁边躲去，似乎竭力想越到对面去，火花不可避免的波及到她身上，长裙如血莲绽放，坤宝用剑尖浑不在意的利落斩断，裙裾割裂往火光中飞去，但她目光灼灼，径自往前奔。

　　云层中闷雷阵阵，天边开始炸出一层晕白，寻冕心道糟糕，这是最后一道天雷要来了。坤宝毫无惧色，披荆斩棘的向着那起伏急促的笛声往前冲。
　　寻冕不禁大呼一声：“阿白！”
　　坤宝闻声停住脚步，愕然的抬头，眼见着一头银发在黑暗中张扬的飘散，恍如初见那时的景象。坤宝从来没有忘记过漫天的星光和星月湖，更没有忘记过那温和的看不清轮廓的银发青年。只是此刻寻冕温柔的脸庞上隐藏着坤宝从没见过的焦虑。闷哼的雷声预约般停止在一刹那，一道蓝色的尖刀状光柱速度的落下来，兜在头顶，将他们的一切照亮，无所遁形。
　　待到七十二道天雷终于落下帷幕，乌云骤然散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寻冕这才看清面前渺无踪迹，黄土错杂的地面，他抬手抓一把空中温热的浅绿色光点，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些是灰飞烟灭后，消散的神知，却一时分不清这神知的主人是神是魔？！

　　坤宝从寻冕的怀里抬起头，揉揉眼睛，先是看了看寻冕，见他安然无恙，便松了口气，俏皮的抱着他的手臂，将头搁在他肩上舒服的蹭了蹭：“师父你怎么来了？”
　　寻冕板起脸，嗓音低沉而优美：“你还说？！越来越没数了！天界不够你疯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跑来这里玩？！”
　　坤宝紧抱着他不松手，心中有些余惊未退，她吐吐舌头：“知道哇，修罗场炼玉门嘛。但这里是他们的边界，寻常少有六界中人来的。我昨日在司梦的书里说，这里有一种很神奇的花，叫做不朽，这才想偷偷溜来看看。再说了，有师父嘛，我怕什么？！”她指指方才去的地方：“方才那是什么神魔在斗嘛，瞧着怪可怕的，但我谁也没有瞧见。”
　　寻冕重重的敲她一把：“那是天劫！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坤宝一怔：“这天劫也太不要脸了，不都是劈三十六道，劈不死就该收手啊。它劈那么多，我怎么能看得出是个天劫。”
　　寻冕暗暗在心里点头，待梵因从云端金光闪闪的步下来，他抱着身子有些滚烫的坤宝放下去，边问她：“方才看见什么了，一直往那里跑？”
　　坤宝摇头：“什么都没瞧见，原本在找花的，突然天就暗了。我看不清那里是谁，只是听到那笛声，觉得十分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寻冕始终记得那道锋利的想要往坤宝的方向偏过去的七十二道天雷，他不敢肯定那是否因为坤宝被封才能躲过一劫，但这些年却再也不敢拿坤宝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
　　寻冕想着想着，又不经心的笑了出来。他轻轻的抚摸着梵因螺旋状舒适的角，恍然发现最近自己对坤宝的记忆有些加深了，原先他并不特别在乎这个小姑娘，只是缘着和白家的一些渊源，尽着对这个孩子的本分和责任。他甚至不太记得初见坤宝时是个什么场景，只模糊记得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真正的印象，还是从坤宝来了清风朗日之后，她整日整日的哭闹，让寻冕心烦不已，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不对眼，一个陷入连个孩子都对付不了的挫败感中，一个想念白贤，企图用最常用的招数打动重新接管自己人生的这个神。
　　曾几何时，寻冕揍得她下不了地，坤宝也还了他一个鸡飞狗跳。应了初见时那句话：“我将来，肯定要找你算账的。”

　　寻冕思及此，抬眼望着面前的岁月无忧，突然觉得有些冷清。他正这般想着，身后响起嘀铃铃的铃铛声。他还未回头，却有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上了他的肩膀——是那个他背在背上哄过的孩子已经长大的手臂。寻冕微微一笑，依旧站着没有动。
　　坤宝幽怨的叹一口气，头埋在他的背上做无脸见人状：“师父，岚声哥哥可讨厌了。”
　　寻冕“呵”一声：“那合欢花不是送你的？”
　　坤宝做捶地状抱着他的肩膀一顿砸，“师父你知道的太多了！你真的是我那个不问世事高冷呆萌的师父吗？”
　　寻冕转过身，戳着她的额头：“师父还是这个师父，是你蠢了！”见坤宝低着头，寻冕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率先看到的便是她红彤彤的眼眶。寻冕怔住，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是，要哭？！”

　　一直在隐忍着难受的坤宝顿时炸毛了，眼泪连串般掉下来，咆哮道：“凭什么我不能哭啊？！我这可是失恋啦，还不能哭么？就哭了怎么哒？！”
　　寻冕边思索边看着她小脸上交错的深一道浅一道车辙般的泪痕，红肿着的眼睛，突然想起他记忆中坤宝的哭脸还是在她的童年时光，她似乎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再哭过了。寻冕退后了半步，认认真真的观赏着她冬天白萝卜般的脸庞，肯定道：“哭起来真丑啊。”
　　坤宝一顿，“啊呜”一声嚎啕出声，又顾忌着自小的教养，自己慢慢的调低了音量，然后一把推开寻冕，抽抽噎噎的沿着索桥往岁月无忧跑去。
　　听着前面“吧嗒”一声的关门声，寻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我养的是个女孩子啊，唔，失恋什么的，原来会让神变得这么丑！”他摸摸袖中的书，决心还是研究一下如何处理青春期少女的恋爱心理问题。